「你……你竟是個修行者……」
楊管事聲音顫抖。
想往後退,腳跟卻踩上一截骨頭,險些跌倒,身子一歪,反倒往前趔趄了半步。
「一起上,拿下他!」
一聲咿啞的啼叫率先衝破寂靜。
四面八方的陰影里,同樣的啼聲一聲接一聲地湧來,最終匯成一片,震得洞壁嗡嗡震顫。
狍鴞們腋下的眼珠子齊齊轉向蘇恆,密密麻麻,黃白色的,一眨不眨。
像池塘里的蛤蟆卵,一團一團,泡在渾水裡。
「小心——」
黝黑少年忍不住朝蘇恆大喊。
下一刻,十餘頭狍鴞同時暴起。
腥風撲面,尖齒外露,利爪劃破空氣發出嘶嘶聲響,從四面八方封死了蘇恆所有退路。
蘇恆清瘦的身影,霎時被淹沒在妖魔龐大的身軀之間。
黝黑少年死死盯著,卻發現眼睛根本追不上戰局——
只看得見劍芒在火光里一點一掠,忽現忽隱,轉瞬之間,又有兩頭狍鴞軟倒在地。
他索性低下頭,去看那些屍首。
墨綠的血,一灘,一灘,漸漸漫開,連成一片,將腳下青石染成了另一種顏色。
「秦老,您還打算藏著看戲到幾時?」
蘇恆的聲音突然響起。
秦老……他還帶了幫手?
黝黑少年正自愕然,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已自馬車背後幽幽傳來:
「咳咳……老夫以為,以恆哥兒的能耐,料理這些未開化的畜生綽綽有餘,何須老夫多事。」
一陣令人不適的「嘎吱」聲響起,像是骨頭錯位脫臼。
在馬車投下的陰影中,似有東西在一寸寸地拔高、舒展,最終撐直,變成了一個人的模樣。
是那個老翁!
蘇恆身邊那個哭哭啼啼與孫兒告別的獨眼老翁!
看到這一幕,楊管事目瞪口呆,半晌發不出聲音。
「秦老,您的縮骨功近日又有精進啊!」蘇恆輕笑一聲,目光掃過獨眼老翁。
「雕蟲小技,咳咳,不值一提。比不得恆哥兒的劍法,一日千里。」
老翁的咳嗽聲給了黝黑少年一種熟悉的感覺。
他思忖片刻,忽然意識到,原來馬車上一路飄來的咳嗽聲,竟是出自此人!
這老頭竟以縮骨功藏匿車中,不聲不響地跟到了這裡!
就在這時,一頭狍鴞自老翁背後猛撲而來。
老翁頭也不回。
一隻乾枯的手往後一探,指尖扣住撲來的腕爪,輕輕一握。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那頭狍鴞的腕爪竟被他生生捏碎!
未等妖獸慘嚎出聲,秦老頭猛一轉身,另一隻手已如鐵鉤般扣住其咽喉,指尖深深陷入其中。
「嗬……」狍鴞的啼哭戛然而止,身軀軟軟栽倒。
秦老頭甩了甩手:「這些畜生,骨頭倒是脆生。」
餘下的狍鴞驚怒交加,頓時分作兩撥,一撥撲向秦老頭,一撥再度騰空而起,朝著蘇恆嘶咬而來。
但這無疑是以卵擊石。
不多時,在兩人合力之下,洞穴中的狍鴞已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猶如一堆軟塌塌的肉袋。
秦老頭嫌惡地在衣衫上擦淨了手上的腦漿,回頭看向蘇恆,獨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他身上沒有新添的傷口,這才滿意地咧開缺了牙的嘴,笑了笑。
「等等,秦老。」
「咋了?」
「方才殺得興起,險些忘了一件要緊事。」
蘇恆說著,目光倏然轉向洞口方向。
那裡,剛從驚恐中回過神來的楊管事,正被幾名家丁攙扶著,狼狽向外逃竄。
蘇恆眼神一冷,指間長劍驟然脫手,「嗖」地破風而去,精準釘入楊管事後腿筋脈!
「啊呀——!」
楊管事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撲倒在地,再不能動彈。
見蘇恆緩步走近,楊管事涕淚橫流,嘶聲哀求:「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別殺我……別殺我……」
蘇恆並未立刻答話,只俯身握住劍柄,「嗤」地一聲輕響,將劍從他血肉中抽出。
然後扯過楊管事衣袍上一塊綢料,認真地拭去劍身上溫熱的鮮血。
隨著他心念微動,那柄三尺長劍竟在他掌中寸寸收斂,光華漸隱,最終化作一根式樣樸拙的舊簪子。
他信手將披散的黑髮一挽,簪子斜斜插入髮髻。
「楊管事,小的這副柴火身板,提水確實費勁,但替主子宰幾頭牲口,倒還算利索。」
蘇恆聲音很輕柔,很溫和,像是初春化雪的風。
他伸出沾著血的手指,輕輕拍了拍楊管事慘白的臉頰:
「『小五』這活兒幹得,主子可還滿意?」
楊管事牙齒上下打架,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蘇恆嘴角的笑意加深:「主子怎麼不說話了?「
「大……大人……是我瞎了這雙狗眼……是我豬油蒙了心,才敢那樣折辱大人……求大人高抬貴手……只要您饒了我,您的任何吩咐,殺人放火、挖心剖腹,我一定辦到——」
「——你得說,『小的萬死不辭』。」
「小……小的萬死不辭。」
楊管事慌忙改口,背後已是一片冷汗。這位修行者大人,當真記仇得緊啊!
「楊管事,你長年待在周府,想必知道不少周縣尉的秘密。」
「自……自然,大人!」楊管事每一次張嘴,都伴隨著痛苦的抽氣聲,「縣……縣尉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小的都門兒清。
「私售吏職,強索賄賂,與霧隱山妖魔暗通款曲,當值時溜去勾欄聽曲,還與象姑館的兔爺——」
「——停。這些腌臢事,等我需要你說的時候,你再說。」
「是,是……」
與此同時,秦老頭已將那幫意圖逃竄的周府家丁盡數放倒,一個個躺在地上哀嚎不止,早沒了平日裡欺男霸女的囂張氣焰。
「恆哥兒,這些雜碎你打算如何處置?」
話音剛落,求饒聲此起彼伏。
「留之無益,都殺了吧。」蘇恆平靜吩咐。
他緩緩合上雙眼。
在他的識海之中,雲濤翻湧,一卷金冊沉浮其間,散發著古老蒼茫的氣息。
封面上,「功德金書」四個大字熠熠生輝。
展開金冊,扉頁顯現數行古樸篆文:
【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
【廟堂之上,朽木為官;草野之間,魑魅橫行。】
【持此金冊者,當正本清源,滌盪寰宇,撥亂反正。俾僭越者歸位,奸邪者伏法,沉冤者昭雪,令萬物歸序,各得其宜,化天地為大同極樂之境。】
【功成,自有無量功德加身,妙用無窮。】
蘇恆心念一動,金冊自動往後翻了幾頁。
【功德:八十二/一百(初種善根)】
不過,在周府爪牙盡數授首後,這個數字開始明滅不定,宛若星輝閃爍。
下方一行行硃砂小字接連浮現:
【周府家丁王二狗,長陰縣人氏。淫辱寡婦,悖逆人倫,送六旬老父入寄死窯;屢以流民稚子飼餵妖魔。已伏誅。獎二功德。】
【周府家丁李鐵牛,長陰縣人氏。素以虐待乞丐為樂,屢以流民稚子飼餵妖魔。已伏誅。獎二功德。】
【周府家丁趙土根,長陰縣人氏。恃強凌弱,敲詐鄉里;屢以流民稚子飼餵妖魔。已伏誅。獎二功德。】
……
【與同道合力誅滅長陰縣黑風山狍鴞一十二頭,剷除妖氛,清靖地方,獎二十四功德。】
【解救庶民少年四人,獎八功德。】
字跡最終定格,功德總數陡然一變:
【功德:一百二十四/一百(初種善根)】
剎那間,整卷金冊迸發萬丈明光,將蘇恆的識海映照得猶如琉璃世界。
待光華漸收,功德之數已悄然易轉:
【功德:二十四/二百(螢火之光)】
其下顯現文字:
「冊主順天行誅,彰善癉惡。」
「為彰此功,特賜天賦,名曰:【虛室生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