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室生白】,意思是虛寂生智慧,空曠生明朗,心無雜念才可悟出大道。
此天賦具有滌盪心塵之能,令靈台常駐清靜,雜念不染,對諸般道法的領悟皆可事半功倍。
金冊賜福降下剎那,蘇恆只覺心神一清。
往日練劍時的滯澀之處,紛紛融會貫通,再無窒礙。
這是蘇恆穿越到這個世界後,第三次得到《功德金書》的獎勵。
《功德金書》,顧名思義,積善行、除奸邪,就能積累功德。
功德積攢至特定數目,即可獲得獎勵——可能是功法,可能是武學,也可能是特殊天賦。
一年前,當《功德金書》首次浮現在他識海中之際,蘇恆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不論妖魔還是惡徒,他都無力抗衡。
那時候,為了獲取功德,他先是到處散布「青蛇妖血可以壯陽」的謠言,使得官道旁邊專害行人的青蛇妖幾乎絕跡;
又仿冒黑蛟幫二當家的筆跡,給幫主夫人寫了一封情辭熱烈的情書,引得這販賣人口的黑幫內鬥不休、元氣大傷;
還在稅吏敲詐百姓時,私下教唆其中一人吞掉贓款,導致這夥人因分贓不均而互相告發,最終集體落馬。
……
歷經種種,蘇恆終於以凡人之軀攢夠二十五功德,換得一部《養氣訣》。
這雖是大虞王朝最爛大街的入門功法,卻也幫助他正式踏上修行之路,一路修至胎息圓滿,距鍊氣境僅一步之遙。
在那之後,他又以五十功德獲得武學《驚鴻九劍》,自此真正具備了斬妖除魔、懲奸除惡的能力。
此劍法最大的特點在於身法靈動、招式詭奇,若能運用得當,以一敵多、以弱勝強亦非不可能。
蘇恆心下暗想:
「下次想得金書獎賞,就需要二百功德……真是越來越難了。」
「但只要突破到鍊氣境,我的實力便會有質的飛躍,屆時積攢功德,想必會比現在快上許多。」
…………
一切收拾停當。
蘇恆和秦老頭各自駕著一輛周家馬車,轔轔啟程,返往長陰縣。
車上裝載著狍鴞的屍體、驚魂未定的楊管事,以及那四個險些淪為妖魔口糧的少年。
「秦老,您今日的演技可真是絕了。」
「彼此彼此。」
「回縣城後,我若能順利突破到鍊氣境,秦老當占三成功勞。日後您若需要人養老送終,晚輩義不容辭。」
「呸呸呸!你小子說話能不能挑點吉利的?」秦老頭撇了撇嘴。
身為修行中人,哪怕只是胎息境這等微末境界,也總盼著長生久視,最忌諱的就是「送終」之類的晦氣話。
「那便祝秦老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將來,您來給我送終。」蘇恆輕笑。
「這還像句人話。」
秦老頭咂咂嘴,總算滿意了,順手一揚鞭子,「啪」地驚起林間幾隻烏鴉。
短暫的沉默後,他又斜眼瞥向蘇恆,揶揄道:
「恆哥兒,今日你把自己折騰得跟泥猴兒似的……回去之後,怕不是要被喜兒娘子狠狠收拾一頓?」
蘇恆神色仍是波瀾不驚:「若是喜兒姐問起,還請秦老替我說幾句好話。」
「呵,臭小子想得美。」
…………
雨不知何時停了。
馬車碾過泥濘的土路,在沉沉的夜色里駛近長陰縣郊。
遠遠的,一點昏黃的燈火在風中搖曳,像是墜落在荒野的星子。
駛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盞燈籠,拎在一個穿著大紅碎花襖子的女人手裡。
她站在路旁的老槐樹下。
身形窈窕,五官秀美。
烏黑的髮髻被夜露濡濕,幾縷微亂的青絲斜貼著白皙的臉頰。
隨著她微微側頭的動作,髮絲向旁撇開,露出右眼角下一顆蒙著水光的淚痣。
蘇恆跳下馬車,腳落在濕漉的地面上。
燈籠的光暈立刻將他從頭到腳照了一遍——
破爛布衫上泥水混著妖血,髮絲被雨水和汗水黏在額角,整個人像是從泥潭裡撈出來的一般。
女人一看,眉頭立馬擰成了疙瘩。
「你個不要命的小崽子!又偷摸溜出去!天都黑透了,你還知道回來?瞧這一身!是嫌命太硬,閻王爺不敢收是不是?真要有個好歹……」
蘇恆連聲應著:「是是是,喜兒姐,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下次不敢?怕是下次膽子更大!」女人對他這套說辭半個字都不信。
她她冷哼一聲上前,直接從他手裡拿過了馬鞭,語氣不容置疑:「邊上坐著去!」
蘇恆乖乖挪到馬車另一邊坐下。
喜兒利落地坐上駕車的位置,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甩出個清脆的響兒,趕著馬車轔轔向前。
她目視前方,嘴裡卻一刻不停地絮叨著:
「……瞧你這副腌臢樣,血腥味混著泥塵氣,隔著十里地都能聞見!
「咱客棧開壇宴在即,里里外外多少事兒等著老娘張羅?本就忙得腳打後腦勺,回過頭還得操心你這活祖宗,真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
…………
客棧門楣上掛著一塊頗有年頭的牌匾。
匾上寫著「悅來客棧」四字,金漆已褪成淡褐色,幾乎要與木質融為一體。
喜兒便是這家客棧的老闆。
至於蘇恆和秦老頭,一個是遊手好閒的店小二,一個是天天溜去勾欄聽曲的看門大爺。
先前在楊管事面前那套說辭,什麼「家道中落淪為流民」,什麼「饑寒交迫賣身做奴」……
演戲罷了,做不得真。
………
受傷的楊管事被鎖進了地窖。
一具具猙獰的狍鴞屍體堆在豬圈旁。
四名驚魂未定的少年被喜兒暫時安頓進了客房。
秦老頭去廚房蒸籠里摸了兩個饅頭,便自個兒回門房歇著了。
蘇恆正要轉身去沐浴更衣。
「哪兒也別去。」
喜兒一把攥住少年的胳膊,幾乎是提著他跨進客棧大堂,語氣不容反駁。
「在這兒等著。」
說完,她掀簾進了後廚。
蘇恆只得苦著臉,如一根木樁般,杵在大堂中央。
不多時,一陣誘人的香氣隨風飄來。
喜兒端著一個瓷碗走出,碗裡堆著滿滿的麵條,蒸騰的熱氣間,臥著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翠綠的蔥花點綴其間。
「喏,專門給你下的熱湯麵,趕緊給老娘吃了,」她「當」地把碗放在桌上,白了他一眼,「在外頭野到這般時辰,肚子早餓癟了吧?」
蘇恆確實餓了,肚子不爭氣地「咕」了一聲。
他看著那乾淨得能映出人影的條凳,又看了看自己滿是泥土和血漬的褲腿,一時有些猶豫。
喜兒見狀,柳眉一挑,不由分說地按著他的肩膀,將他牢牢按在凳子上:「磨蹭什麼?待會兒連人帶凳,一併擦洗乾淨就是!」
蘇恆拿起筷子,埋頭大口吃了起來。
麵條勁道爽滑,湯底醇厚綿長,肉臊香氣四溢。
那股暖意從胃腹漫開,漸漸蔓延至四肢,將一身的寒意與疲憊盡數驅散。
喜兒在他身側坐下,靜靜看著他狼吞虎咽。
「慢些吃,沒人同你搶,」她絮叨著,順手抽出絹帕,揩去他嘴角湯漬,「別好不容易從妖魔爪下撿回條命,反倒噎死在我這碗面下……」
蘇恆咽下口中食物,抬頭笑道:「喜兒姐,你這般說話的神態,真像極了我娘。」
喜兒的嘮叨戛然而止。
她默然望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道:
「都說長姐如母。你自小沒爹沒娘,也沒個倚靠。要不是有我這麼個姐姐管教著,指不定早變成流落街頭的潑皮混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