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這一世確實是個孤兒。
但他也曾擁有過父母——在遙遠的上輩子。
那時,他還是地球上一名平平無奇的大學生,家境雖不富裕,卻也溫馨和睦。
不料有一天過馬路時,被一輛闖紅燈的大卡車撞倒,不幸喪生。
或許是投胎時喝了摻水的孟婆湯,他竟帶著前世記憶,重生於這個名為「大虞王朝」的陌生世界。
剛一睜眼,連這一世爹娘的臉都沒看清,就成了一個棄嬰,躺在一隻桐油木盆里,順著黑河漂流而下。
幸得一位心善的老漁翁將他從水中撈起,才沒有葬身魚腹。
老漁翁的老伴死於傷寒,獨子早年服徭役而亡。
身邊只有另一個撿來的男孩,名叫狗剩,年紀與蘇恆相仿。
老人將這兩個苦命的孩子一併拉扯長大,棲身於一座名為「津口村」的小漁村中。
日子清貧而平淡,遠不像小說里那些穿越者般跌宕起伏,反而常常在溫飽線上掙扎,還要應付官府的苛捐雜稅。
直至蘇恆十二歲那年,一場滅頂之災降臨在津口村。
一群手持利刃、身著夜行黑衣的兇徒,闖入村中,四處縱火,肆意屠戮村民。
撫養蘇恆長大的老漁翁,以及與他異父異母卻情同手足的狗剩,都未能倖免。
兩人被割了頭顱,橫屍當場。
蘇恆躲進一個醃鹹魚的瓦缸里。
憑藉遠超同齡人的冷靜,他始終未發出一絲聲響,這才僥倖從這片血海刀光中,逃過一劫。
事後,他聽過路人議論,都說是窮凶極惡的土匪洗劫了村子。
但蘇恆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他清楚地注意到,黑衣兇徒手中的武器,皆是制式統一、做工精良,絕非尋常土匪所能擁有。
更反常的是,這伙兇徒一把火燒毀村子時,並未劫掠任何財物,他們的行徑,更像是純粹為了殺戮而來。
哪有土匪會幹這種毫無收益的事情?
津口村被焚毀後,蘇恆孤身一人,沿著黑河一路流亡,輾轉來到長陰縣。
彼時悅來客棧正缺人手。
喜兒見他眉清目秀、機靈懂事,便將他留下做了個店小二。
然而蘇恆留在長陰縣,並非只為討口飯吃。
他一直在暗中追查津口村慘案的真相。
順藤摸瓜,線索漸漸牽扯到長陰縣衙,牽扯到縣尉周順。
盯上周府後,蘇恆以出入最頻繁的楊管事為突破口。
連日暗中探查下來,他撞破了一個駭人的秘密:
這楊管事竟暗中搜羅流民孩童,送往霧隱山去飼餵妖魔。
蘇恆當即定下計策,拉上秦老頭,偽裝成走投無路的流民,在楊管事面前演了一出「賣兒鬻女」的戲碼。
今日這番設局,可謂一石三鳥:
活捉楊管事以套取周府情報,收取妖魔精血以備突破之用,順手剷除狍鴞和周府惡僕以積攢功德。
截至目前,一切盡在蘇恆的掌控之中。
…………
晚些時候,蘇恆路過秦老頭住的門房。
昏黃的燈火從窗紙里透出。
屋裡傳來沙沙的翻書聲,夾雜著老頭細細碎碎的念叨聲。
「……這許公子真是禽獸不如,擱著這麼水靈的小娘子,連手都不敢伸……換老頭子我年輕那會兒,早就……」
蘇恆屈指扣了扣窗欞,順勢將一個信封塞進窗縫。
「勞煩秦老明日破曉,替我送一封信。」
屋內的絮叨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一隻枯瘦的手伸來,將信封利落地夾了進去。
「真煩,又來擾老夫看話本,」秦老頭含混地嘟囔道,「送給誰?」
「長陰韓氏,韓琛。」
「你尋那條地頭蛇作甚?」
「做一筆買賣——請他入局,共啖周縣尉這塊肥肉。」
窗內沉默了一瞬。
「世家大族的人,心肝兒都是黑的。與韓琛謀事,無異於與虎謀皮,你就不怕被反咬一口?」
「姓周的這條命,我收定了。韓琛參不參與,結果都不會變,」蘇恆淡淡道,「他若誠心合作,我不介意讓他多分一杯羹;若心懷鬼胎,我便讓他明白,我蘇某人的便宜,沒那麼好占。」
「那……祝你好運。」
蘇恆笑了笑,又隨口調侃道:
「秦老今晚看的是什麼書,這麼入迷?《閨閣見聞錄》,還是《春宵秘要》?晚輩近日無聊,正想借來翻翻。」
只聽屋內「啪」的一聲響,像是書被重重拍在了桌上。
「臭小子,莫要憑空污老夫清白!」秦老頭的嗓門陡然高了半截,「誰看那些下流玩意兒?老夫看的是《春秋》!」
蘇恆輕笑一聲,不置可否,身影很快融進了夜色。
…………
翌日。
天光微熹,霧氣未散。
悅來客棧的後廚,傳來輪椅碾過青磚的軲轆聲。
是悅來客棧的另一位修行者——傅瘸子來了。
作為客棧的大廚,他已在這灶台前掌勺多年。
其身形枯槁好似老松,面色蠟黃,透著股久病不愈的死氣。膝蓋往下空空蕩蕩,長袍下擺隨著晨風虛虛晃蕩。
然而客棧上下,無人敢因這殘軀對他有半分輕視。
只因他那口烏沉鐵鍋,既能烹煮小鮮,也能熬煉靈藥;手中那把尋常菜刀,切得了青菜豆腐,也斬得下不速之客的頭顱。
此時此刻,傅瘸子正和往常一樣,低著頭,用一塊粗布緩緩擦拭刀刃。
忽然,門外一道清朗的少年聲音響起:
「傅叔,有件事情想麻煩您。」
傅瘸子手腕微頓,放下刀,撥開竹簾。
只見蘇恆立於門外。
他早已洗淨了昨日的泥垢狼藉,烏髮用靛青綢帶束起,幾縷碎發拂過劍眉。
身著月白交領襦,外罩雨過天青色半臂,下身袴褶利落收緊,扎進黑色布靴里。
這身打扮兼有中原的寬博剪裁與塞外胡服的便利,正是大虞王朝當下時興的款式。
風吹衣動,一身青白黑三色,乾淨得近乎凜冽。
「好一個人間琢玉郎!」
但下一瞬,傅瘸子的目光便凝固了——
這個從頭到腳連衣褶都透著清爽氣的玉面郎君,手裡竟拖著一條粗碩濕滑的獸腿,漫不經心地步入門內。
「砰——」
一具龐大猙獰、血肉模糊的屍體被隨意丟在後廚光潔的青磚上,暗紅的血徐徐蔓延開來,觸目驚心。
「這是……」傅瘸子眉頭微蹙,手中菜刀輕輕在案板上一磕。
「狍鴞。昨天剛宰的,肉還鮮嫩著呢。」
蘇恆用手帕擦去手上的血跡,嘴角噙著一抹和煦如春陽的笑意,仿佛剛才丟下的只是一捆尋常柴火。
「這畜生巢穴藏得深,費了我不少功夫才找到。
「材料我都備齊了,想請傅叔出手,幫我煉一味『玄煞煉真湯』。若我能藉此衝破鍊氣境關隘,傅叔的這份恩情,我沒齒難忘。」
傅瘸子淡淡掃了一眼地上的屍身:
「『玄煞煉真湯』可不好煉,需取妖魔心竅中最精純的三滴心頭血。這一隻狍鴞,遠遠不夠。」
「一隻,自然是不夠的。」
蘇恆聞言,眉梢輕挑,側身向窗外隨意一指。
「不過運氣不錯,我昨日順手——」
傅瘸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窗外院中,豬圈一側,赫然堆著一座血淋淋的小山。
傅瘸子握刀的手指驟然收緊,那張常年如僵死面具般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足足過了三息,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死人臉。
「哦……那就夠了。」
他低下頭,不再看蘇恆,重新開始擦拭手中的菜刀。
「兩個時辰後,來取藥。」
「多謝傅叔。」
少年抱拳一笑,轉身離去,衣袂翻飛,不染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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