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一片漆黑。
酒糟的酸腐氣不住往鼻子裡鑽。
楊管事像條瘸腿的老狗似的,蜷縮在牆角。
傷口早腫了,衣袍碎布和皮肉黏死在一處,干成一塊。稍一動彈,血痂便被扯開,疼得像鈍刀子割肉。
起初楊管事胸口還憋著一團火,呼哧呼哧地罵:
「日他娘的……缺了八輩子德……下手這麼黑的小雜種……」
「還有那個老不死的,龜孫,陰惻惻跟個死人似的……早該爛在棺材裡頭……」
罵著罵著,他罵累了。
地窖里太靜了,以至於連他自己的喘氣聲聽著都嫌吵。
活人被釘死在棺材裡,大抵也是這滋味兒吧!
「難不成……真要死在這兒?」
這念頭剛閃過,只聽「嘎吱」一聲悶響,厚重的木門被霍然推開。
刺目的天光傾瀉而下。
楊管事被晃得瞳孔驟縮,眼淚直流。
他根本顧不上看來人是誰,手腳並用撲騰著向前爬,嗓音嘶啞地喊道:
「大人!別殺我,放我出去!周縣尉那些秘密……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全都清楚!我告訴您,我現在就告訴您!周縣尉他——」
「——安靜些。一件一件,慢慢說。」
楊管事霎時收聲。
他顫巍巍抬起頭,終於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樣——
面容似寒玉雕成,輪廓如刀刃裁出。
褪去一身泥垢的蘇恆,仿佛一柄拭去塵埃的寶劍,顯露出一種鋒芒逼人的清俊。
他沿著狹窄的階梯,不急不緩地走到楊管事面前,指尖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根陳舊簪子。
一見那簪子,楊管事頓時汗毛倒豎。
他親眼見過,這根簪子如何化作奪命的利劍,洞穿他的血肉,殺盡山中的妖物。
「大……大人,若小的將周縣尉那些勾當悉數供出,您……能否饒我一命?」
「可以。」蘇恆俯視著他,目光不帶一絲溫度。
楊管事如蒙大赦,慌忙道:「周順任縣尉這些年,早與霧隱山妖魔暗中勾結。他命小人搜羅無籍流民與孩童,送與妖魔作口糧,換來山中所產的幽冥草,一為牟利,二為避免妖魔入城作亂,壞他考績……」
蘇恆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此人招募屬吏,不憑才學,只認銀錢。只要使夠銀子,便是地痞無賴也能披上公服,橫行街市。
「平日衙門裡的活計他是一概不管,成天溜去勾欄聽曲。真要是上頭催著結案,他就從街角隨意抓幾個流民來頂包,大刑伺候,屈打成招。
「朝廷撥的緝捕餉銀,經他的手,一大半進了他自個兒的腰包。
「為掩人耳目,這些年來他搜刮的銀子,不少都叫我埋去了城西那片亂石崗下。
「……
「兩月前,他迷上象姑館裡一個叫抱琴的小倌,三天兩頭往那裡鑽。俸銀不夠花,竟勾結程主簿造假帳,偷偷拿了馮縣令的官印,挪用了衙門採買的官銀,給那小倌買蘇綢、贈玉簪,還私下找人寫些酸詩……什麼『夜夜思卿不見卿,枕邊空餘玉簪寒』。
「近來更是弄了幾名清秀書童貼身伺候,每回經過他書房,裡頭都哼哧哼哧喘得跟破風箱似的——」
「——夠了,」蘇恆淡淡打斷,「此等污穢之事,不必細述。」
「是,是!小的該死,小的該死!」楊管事扇了自己一個嘴巴,隨即將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眼中滿是祈盼,「大人……該說的、不該說的,小的都交代了。求求您……饒小的一條賤命吧?」
蘇恆微微眯起眼睛:「還有一件要緊的事,你沒提。」
楊管事心頭一緊,眼中浮起幾分茫然。
他搜腸刮肚,自忖連周縣尉那些貪污餉銀、喜好龍陽的勾當都倒了個乾淨,剩下那些在衙門鬥蛐蛐、偷藏春宮圖的瑣碎,難道也值得這位修士老爺過問?
「小的愚鈍,求大人……明示。」
蘇恆輕抬手臂,從衣袖中取出一物。
楊管事定睛看去。
那竟是一枚陳舊的馬鐙。
他怔了半晌,依舊搖頭:「小的……實在不明白。」
「大虞朝的軍中器物,素有『物勒工名』的規矩,」蘇恆指尖撫過鐙面,「這個馬鐙的內側,便刻著【嘉佑二年,長陰縣官造,匠唐焱】這樣一行字。
「三年前,我在津口村的屍堆里,撿到了它。」
「津口村!」
楊管事失聲驚呼。
隨即他慌忙捂嘴,臉色惶恐至極。
蘇恆的語氣依舊平淡,目光越過楊管事望向虛處:
「津口村以前有個打漁的老頭,沒個正經大名,旁人都叫他蘇老七,跟兩個孫子相依為命。
「家裡窮得叮噹響,偏偏小崽子們身上,從沒穿過一件漏風的衣裳。
「老頭摳搜,夜裡點不起蠟燭,就常借著月光坐門檻上縫。針尖扎了手,血就往褲腿上隨便一抹,久而久之,那雙手糙得像是爛樹皮。
「小孫子是個病秧子,有回燒得快斷氣了。老頭也是蠢,跑去廟裡給泥菩薩磕了一天一夜的頭。
「廟裡的禿驢想騙他錢,說他心不誠,菩薩不保佑。他倒真信了,把攢了幾年的棺材本捐作香火,換回一個不值錢的破銅鎖,當個寶貝似的掛在孫子脖子上。
「逢年過節,富人家在河邊放煙花,兩小崽子仰著脖子眼饞。老頭買不起,大半夜跑去草叢裡摸了一布袋螢火蟲,綁在竹竿上,晃呀晃呀,騙孩子說是星星。
「小崽子也好騙,看著破布袋子笑得跟傻子一樣……在那兩傻子眼裡,這老頭大概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祖父了。」
說到此處,蘇恆話音微頓。
「可惜啊,人太蠢,活不長。
「三年前,一幫黑衣蒙面的兇徒闖進了村子。那個最好的祖父,連同津口村的老老少少,被這枚馬鐙的主人,像切鹹魚一樣,砍得乾乾淨淨。」
蘇恆的話音極輕,態度甚至算得上溫和,楊管事卻感到一股刺骨的殺意如潮水般漫了過來,令他霎時脊背冰涼。
「大、大人!」他磕磕絆絆地辯解道,語帶哭腔,「此事與小人絕無干係!津口村上下……真不是我殺的!」
「不是你殺的,那是誰殺的?」
說話間,蘇恆抬手探入衣襟,緩緩扯出一枚掛墜,懸在半空。
楊管事顫抖著抬眸看去——那是一枚做工拙劣的長命鎖,鐵胎鍍銅,因年深日久,鎖緣早已泛起斑駁的綠鏽。
…………
注釋:
(1)「物勒工名,以考其誠」出自《禮記·月令》,指在製作的器物上刻錄製造者、主造者或監造者的姓名,以便追溯和落實質量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