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兒姐,你對韓琛那個叫潘崇禮的學生,有多少了解?」
蘇恆踱至後院,日光正盛。
井台邊,喜兒正踮著腳尖晾曬衣物。
她雖只著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裙,釵橫鬢亂,卻掩不住那柳腰款擺的萬種風情。
雙臂高舉時,衣衫驟然緊繃,更襯出那峰巒起伏般的玲瓏曲線。
悅來客棧乃是龍蛇混雜之地。
喜兒身為老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上至豪門秘辛,下至江湖舊事,少有她不知道的事兒。
因此蘇恆遇事,有時會找她討個主意。
「不過是個趨炎附勢的繡花枕頭罷了,」喜兒縴手一揚,濕漉漉的衣裳在空中抖出一聲脆響,「自恃生了副好皮囊,便處處招蜂引蝶,禍害沒心眼的小姑娘。
「真論起品貌,連咱們恆哥兒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難得聽到喜兒姐這般誇我。」
蘇恆倚在柱邊,嘴角噙著三分笑意。
「少貧嘴,老娘不過實話實說罷了。」
喜兒斜瞥了他一眼,眸光流轉間似嗔似怒,冷哼一聲。
蘇恆收斂笑意,正色道:
「那依喜兒姐之見,若是此人取代了周順,坐上長陰縣尉的交椅,這長陰縣……會比現在好些麼?」
「不會,只會更糟。」喜兒答得不假思索。
「哦?此話怎講?」
喜兒將最後一件衣裳晾好,轉過身來:「周順出身寒門,眼皮子淺,既貪且蠢,最多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翻不出什麼大浪。
「可潘崇禮是韓琛養熟了的鷹犬。若真讓他接了手,長陰縣便成了世家的後花園。
「不只要把百姓榨乾,還要叫人跪地磕頭謝他們的恩。」
蘇恆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
這一聲,既是答給喜兒聽的,也像是對自己下定了某種決心。
…………
殘陽西墜,暮色四合。
長陰縣的青磚黛瓦,此刻盡被餘暉染上了一層慘澹的血色。
悅來客棧屋頂的酒旗杆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兩面扎眼的「旗幟」。
左側是一面猩紅大旗,上書一列墨跡淋漓、鐵畫銀鉤的大字:「長陰新任縣尉潘崇禮,私蓄妖魔,罪不容誅!」
另一側掛著的,卻不是什麼布帛——
赫然是一具猲狙的屍身。
那獸軀龐大猙獰,毛皮虬結,暗褐的血漬雖已在晚風中乾涸,卻仍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腥氣。
悅來客棧本就是長陰縣的人流匯聚之所。
這一掛,便似在蘇恆前世鬧市區摩天大樓上懸起巨幅GG,引得過往行人紛紛駐足,伸長了脖子驚疑觀瞧。
大虞朝的縣城向來是熟人社會,消息傳得飛快。
一傳十,十傳百,不過盞茶功夫,風聲已竄遍了大半個縣城。
茶寮酒肆、街頭巷尾,議論聲此起彼伏:
「潘崇禮?這名號生得很,咱長陰縣新來的縣尉老爺?」
「誰曉得,估摸著又是哪家府上的闊老爺,跑咱們這窮鄉僻壤撈油水來了。」
「呸!撈油水也就罷了,你瞧那字——私蓄妖魔!那些畜生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他養這玩意兒,背地裡得害了多少條人命?」
「慎言……這消息可真切?」
「屍首就在那兒晃蕩呢,還能有假?再者說,你也不看看這是哪兒——悅來客棧!
「上回揭穿周順那狗賊的蘇小郎君,可不就住在裡頭?
「依我看,定是蘇小哥撞破了姓潘的真面目,拼死斬了妖魔,在這兒給大伙兒提個醒呢!」
「英雄出少年啊!蘇小哥那是真正義薄雲天的人物,他給的消息斷不會錯!」
「壞了!決不能讓這姓潘的披上官袍,否則咱長陰縣豈不成妖魔窩了?」
「走!去縣衙!絕不能讓這吃人的惡鬼上任!」
「咱們現任縣尊可是位青天大老爺,定會為咱們百姓做主!」
「……」
或許因為蘇恆此前開壇宴上力挫奸邪,在長陰百姓心中立下了鐵打的口碑。
只見群情激憤,流言如烈火見風,瞬間呈燎原之勢。
不過片刻功夫,黑壓壓的一群百姓便聚在了縣衙門口。
…………
「臭小子,看不出你竟裝了滿肚子壞水。」
晚餐時分,喜兒斜睨著對面的蘇恆道。
桌上擺著幾樣精巧的小菜:
一碗葵菜羹清綠可口,一盤醃蔓菁爽脆解膩。
最誘人的是中間那碟蜜炙彘肉,選的是肥瘦相間的五花,用蜜汁與豉油反覆煨炙,紅亮油潤。
雖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餚,經喜兒一雙巧手點化,竟顯得格外鮮美誘人。
像喜兒姐這般賢惠能幹的女人,誰若娶了她,當真是潑天的福分。
嗯……前提是得受得了她那潑辣脾氣。
蘇恆一邊埋頭大快朵頤,一邊在心裡暗自吐槽。
「我哪兒壞了?我這叫正氣凜然,為民除害。」
他穩穩夾起一塊彘肉,塞進嘴裡,臉上還掛著一副無辜相。
言罷,他挑了挑眉,慢條斯理地補充道:「說來,我這回真還得謝謝韓老爺。
「若不是他眼高於頂,打心底里把庶民當螻蟻,篤定我翻不出什麼風浪……我還真未必能這麼順順噹噹地把這幾具妖魔屍身帶回來。」
喜兒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燭火輕晃,映著她那張姣好的面容,眼波流轉間嗔笑交織,平添了幾分勾人的風情。
片刻後,喜兒收斂笑意,正色提醒道:
「世家大族向來視庶民如草芥。你單憑几句市井流言,就想斷了潘崇禮的仕途,怕是還差了點火候。」
「我自然沒那麼天真,」蘇恆咽下口中的食物,「那具妖魔屍體,明面上是掛給滿城百姓看的,實則是掛給馮縣令看的。」
「馮縣令?」喜兒心頭微動,若有所思。
「世家大族勢大不假,可他們內部絕非鐵板一塊,」蘇恆解釋,「韓琛是長陰本地的地頭蛇,潘崇禮是韓琛的馬前卒,而馮縣令卻是河間府空降來的外來戶。
「喜兒姐,你想想,若潘崇禮真坐穩了縣尉之位,從此與韓琛裡應外合,這長陰縣衙里,誰最睡不著覺?」
「自然是那姓馮的。」喜兒道。
「正是,」蘇恆繼續道,「韓琛如今在為學生鋪路,馮縣令定在暗中使絆子,只是苦於沒有發難的藉口。
「如今,我卻把潘崇禮的把柄,親手遞到了馮縣令手裡。
「這『猲狙』留在我手中,不過是一具腐臭的殘骸。
「可若落到馮縣令那般出身名門、位高權重的人手裡……你說,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喜兒沉吟片刻,眸光微亮:「潘崇禮這縣尉,怕是當不成了。」
她頓了頓,忽又眯起眼,笑吟吟問道:「不過小壞蛋,那妖魔明明是韓琛暗中豢養的,你為何非要一盆髒水全潑在潘崇禮頭上?」
蘇恆笑著反問道:「喜兒姐,你說,依韓琛的性子,事到臨頭,他是會坦白真相保全學生,還是會棄車保帥,把學生推出去頂罪,好洗清自己的干係?」
喜兒嘖嘖兩聲,搖頭輕笑:「好一出離間計。你這小子,當真是從骨子裡都壞透了。」
「俗話不是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嘛……
「哎喲!疼疼疼!喜兒姐你怎麼打人呢?我開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