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陰縣衙。
縣令馮文裕正伏案疾書,聽見衙外嘈雜聲起,不禁皺了皺眉,頭也不抬地問道:
「外頭吵吵嚷嚷,出了何事?」
「父親,孩兒聽聞,韓琛門生潘崇禮暗中私養妖魔,被悅來客棧的蘇恆揭破。
「如今那妖魔屍首正懸於客棧旗杆之上。百姓紛紛議論,說絕不可讓潘崇禮出任新縣尉,否則長陰縣必將大禍臨頭。」
回話的是個約十五六歲的少年。
他生得眉清目秀,五官間依稀可見馮文裕年輕時的影子。
「耀庭,說了多少遍?身在公堂,要稱官職。」馮文裕擱下筆,神色一肅。
「是,縣尊大人。」少年撇了撇嘴。
這少年名為馮耀庭,是馮縣令的獨子。
他如今鍊氣中期修為,即將參加不久後的擢才大會,獲得自己的道籙。
「此事可當真?」
「千真萬確。我方才特意去了一趟悅來客棧,親眼看見旗杆上懸著的妖屍。」
縣令馮文裕沉吟不語。
在他面前攤開的信紙上,是一封尚未寫完的書信:
【淳曜真人鈞鑒:
伏聞真人奉旨膺今歲授籙使之任,巡蒞長陰,主擢才大典,文裕誠惶誠恐。
真人親舉玉趾,將辱於敝縣,愧無勝禮相奉,凡館驛車駕之需,敢不竭誠備辦。
犬子耀庭,預今歲授籙之選,稚雀初飛,懼隳霜羽,倘得真人垂顧訓導,感戴不忘。
……】
收信人道號「淳曜真人」。
此人在朝在野皆名頭極盛——
化神境修士、大利亭侯、黃門侍郎、銀青光祿大夫、燕山道院名譽長老。
然而這一連串煊赫榮銜,與他的姓氏相比,卻又算不得什麼了。
他姓盧,范陽盧氏的盧。
全名盧景麟,是范陽盧氏當代家主的庶長子,也是未來家主之位的有力角逐者。
不久後,他將以授籙官身份蒞臨河間郡諸縣,主持擢才大典。
聽上去似乎有些大材小用。
但馮縣令所在的河間馮氏,早年便已投效盧真人麾下,故略知內情:
真人此行,授籙選才不過順帶為之。
震懾邪教、剿平反賊、整肅吏治,方是首要任務。
今日,馮文裕原打算修書一封,托人呈遞真人,懇請他在擢才大典上對自家兒子馮耀庭稍加照拂。
在聽到馮耀庭這番話後,他略一思忖,便再度提筆,於信箋上續寫道:
【……
博野潘崇禮,韓琛門生,私畜妖物,瀆亂天綱。倘使司縣尉之職,必成地方之患。
惟願真人察其奸行,早達天聽,以肅法紀。
臨楮不勝瞻仰之至。
秋露初凝,惟祈珍攝。
長陰馮文裕頓首再拜】
馮耀庭湊過腦袋,看了看信上的內容,不解道:「區區飼養妖魔而已,世家大族——包括咱們家不也在做麼?
「父……縣尊大人您以此去彈劾潘崇禮,只怕是隔靴搔癢,無甚大用吧?」
「你呀,還是太嫩些,」馮縣令一邊把信裝進信封,一邊說道,「在這大虞朝,豢養妖魔便如貪墨受賄一般,是上不得台面、卻又心照不宣的勾當。
「上頭沒人動你,你便是把金山銀海搬空了、養出一窩魔頭來,也照樣沒事。
「可若有人成心盯上你,哪怕只貪了一文銅錢、養了一隻小鬼,也夠你掉腦袋的。」
馮耀庭點了點頭,神色似是明了,又似懵懂。
馮縣令稍作停頓,復又開口:「對了,稍後回府,記得差人送三枚……不,四枚『冰魄凝元丹』去悅來客棧。權當是謝過那位蘇小郎君,又幫了咱們一回。」
「謹遵縣尊之命!」馮耀庭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話音剛落,他又忍不住嘀咕道:「大人,『冰魄凝元丹』又不是什麼稀罕物,在咱家庫房裡都快堆得發霉了。
「平日裡打點疏通,您哪次不是整筐整筐地往外送?怎麼偏生到了這蘇恆身上,反倒變得這般摳摳搜搜?」
「物以稀為貴,」馮縣令悠然捋須,「那蘇恆出身庶民,無道籙在身,自無獲取丹藥的門路。
「偶爾予他些小恩小惠,正如熬鷹訓犬——吊著他的胃口,磨平他的性子,方能讓他俯首帖耳,供我驅策。
「若是一次給得太滿,這恩情……可就不值錢了。」
「大人高見。」馮耀庭口上應著,語氣卻透出幾分敷衍。
他依舊覺得父親這般作派,太過小家子氣。
馮耀庭正值慕俠尚義的年紀,平日裡最痴迷史冊話本。
像他最崇拜的虞太祖姜昶,雖有蓋世修為,卻是出了名的禮賢下士。
三顧深山請太玄道君出山,對翠微道君解衣推食,更廣撒錢財招納賢才,這才聚攏一眾豪傑,一統神州。
那蘇恆雖是一介庶民,但能讓周縣尉、潘崇禮這等人物接連吃癟,定然是個有真本事的。
若換作他坐在父親這位子上,必定要效仿古之明主,先贈他百枚靈丹,再許他錦衣駿馬,時常親自登門討教,甚至抵足而眠、把臂同游……
如此,方能教那蘇恆感激涕零,納頭便拜,從此為他馮大少爺肝腦塗地,共圖一番霸業!
…………
夜色漸濃,月掛疏桐。
蘇恆收到了馮家送來的丹藥。
仍是那熟悉的精緻木匣,其中靜靜躺著四枚「冰魄凝元丹」,通體剔透,寒氣森森。
「當真吝嗇。」蘇恆低聲哂笑。
恰在此時,傅瘸子也已將「龍虎淬體散」煉好。
蘇恆取藥回房,反手掩緊木門。
他撩袍上榻,盤膝而坐。
清冷月華穿過窗欞,恰似一抹霜雪,落在他的眉宇之間。
這「龍虎淬體散」顧名思義,旨在磨礪筋骨、淬鍊肉身。
在這世間,內丹修行固然是根本,鍛體之法亦不可或缺。
練至高深處,體若金剛,刀槍難入。
如湘水學宮的《大椿經》、燕山道院的《蟬脫濁穢》,無一不是名震一方的奇功。
奈何蘇恆身無道籙,進不得宗門學府,無緣這些正經煉體法門,只能從傅瘸子那兒尋些偏方野路來補足短板。
蘇恆清楚,自己如今屢屢克敵制勝,全仗著身法飄忽、爆發迅猛。
可終究真氣底子薄弱,受不得硬仗。
若遇上真正的高手,稍有遲滯被拿住破綻,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場。
「若能練得皮糙肉厚些,活命的機會總能多出幾成。」
蘇恆一邊想著,一邊仰頭服下「龍虎淬體散」。
…………
注釋:
(1)「親舉玉趾,將辱於敝邑」出自《左傳》。「玉趾」是敬辭,尊稱對方的腳步或行動,非字面「玉足」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