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跟我說了,」方振東的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孩子,「你在山道上一個人迎戰黑虎的事。」
趙青青的身體微微一僵,沒有說話。
「你剛生了孩子,」方振東的聲音有些發澀,「身體還沒恢復,怎麼能——」
「我要是等你來救,」趙青青打斷了他,「孩子早就沒了。」
方振東沉默了。
他知道趙青青說的是對的。他當時被青蛟攔住,根本來不及趕過去。
如果不是趙青青自己站出來迎戰黑虎,如果不是她在那種情況下還能保持冷靜、果斷出手,孩子和鏢車早就保不住了。
但他心裡還是不舒服。
他是一個男人,是一個丈夫,是一個父親。保護妻子和孩子,是他的責任。而他卻沒有做到,讓一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替他擋了刀。
這是他一輩子的遺憾。
「青青,」方振東低聲道,「對不起。」
趙青青抬起頭看著方振東,眼中滿是心疼:「你有什麼對不起的?你一個人攔住了大鵬鳥,攔住了黑虎,攔住了青蛟。你從頭到尾都沒有退過一步,你還有什麼對不起的?」
方振東搖了搖頭:「我沒能保護好你。」
「你保護得夠好了。」趙青青伸手捧住方振東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臉上的傷口,「振東,你知道嗎?
在五老峰山道上,我生下孩子的那一刻,我以為我死定了。那頭黑虎就站在我面前,口中的黑光已經對準了我。我以為我和孩子都活不成了。」
方振東的心猛地一揪。
「然後小荷把孩子遞到我懷裡,」趙青青的眼中泛起淚光,但嘴角卻在笑,「我看著他的小臉,忽然就不怕了。
我想,就算我死了,我的孩子也會活下去。因為你一定會在後面趕來,你一定會找到他,保護他,把他養大。」
方振東的鼻子酸了,眼眶發紅。
「只要孩子還活著,只要你還活著,」趙青青的聲音很輕很輕,「我就什麼都不怕。」
方振東沒有說話,他伸出雙臂,將趙青青和孩子緊緊地擁在懷裡。
他的臉埋在趙青青的頭髮里,肩膀在微微顫抖。
趙青青也抱緊了他,將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抱了很久很久。
窗外,潼關的晨霧漸漸散去,第一縷陽光照進了客棧的窗戶,給屋裡鍍上一層金色。
方塵生被父母抱得太緊了,不舒服地扭了扭身體,小嘴一癟,又要哭。方振東趕緊鬆開一點,看著孩子皺巴巴的小臉,忍不住笑了。
「這小子,脾氣不小。」方振東笑道。
趙青青也笑了,伸手戳了戳孩子的小臉:「像他爹。」
「像我怎麼了?」方振東不服氣,「像我不好嗎?」
「好,好得很。」趙青青笑著說,眼中滿是溫柔,「像他爹一樣倔,一樣不怕死,一樣……讓人放心不下。」
方振東看著趙青青,趙青青看著方振東,兩人對視了片刻,同時笑了。
那笑容中,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苦盡甘來的甜蜜,有對未來日子的期盼。
還有對彼此深深的愛。
方振東和趙青青在潼關休整了一天,銀鏢頭們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馬匹被餵足了草料,鏢車被仔細檢查了一遍,鎖妖葫蘆被趙青青貼身收好,一刻也不敢離身。
方塵生在這一天裡表現得異常乖巧,除了餓了的時候會哭幾聲,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他好像知道爹爹和娘親都很累,需要休息,所以很懂事地不吵不鬧。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鏢隊重新上路。
從潼關到長安,不到兩百里路,一路上都是平坦的官道,兩旁村鎮密集,很少有山賊和妖獸出沒。
但方振東不敢放鬆警惕,大鵬鳥雖然被打跑了,但它的背後還有人,那些屍傀的背後也還有人。誰也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在最後一刻出手。
但一路走來,風平浪靜。
官道兩旁是金黃的麥田,沉甸甸的麥穗在秋風中低垂著頭,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象。
方振東騎在馬上,看著這片關中平原的豐收景象,心中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就在幾天前,他還在五老峰下和妖獸拼命,刀光劍影,血雨腥風,隨時都可能死去。
而現在,他走在金色的麥田中間,聞著麥子的清香,聽著遠處農戶的笑聲,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但身上的傷還在疼,腰間的刀鞘還空著,車廂里鎖妖葫蘆中封印的黑虎還在左衝右突。這一切都提醒著他,那不是夢,那是真實發生過的戰鬥。
「振東,」趙青青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你想什麼呢?」
方振東回過神,笑了笑:「想回去以後吃什麼。」
車廂里傳來趙青青的笑聲:「就知道吃。」
「不吃怎麼有力氣?」方振東理直氣壯地說,「再說了,我兒子也要吃奶,你還得下奶,不多吃點怎麼行?」
車廂里趙青青的臉一下子紅了,嗔道:「當著這麼多人,說什麼呢!」
方振東哈哈大笑,回頭看著鐵山和銀鏢頭們,大聲道:「弟兄們,到長安以後,我請大家喝酒!人人有份!」
銀鏢頭們一陣歡呼,連那幾個傷重的都跟著咧開了嘴。
鐵山策馬走到方振東身邊,笑道:「方大哥,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可別心疼銀子。」
方振東拍了拍腰間乾癟的錢袋,面不改色地說:「心疼什麼?大不了找宗主報銷。」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笑聲中,車隊在金色的麥田間穿行,朝著長安的方向,越走越遠。
長安,地玄宗總舵。
方振東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抱著兒子方塵生,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閒適的神情。孩子在他懷裡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而均勻,像一隻蜷縮在窩裡的小貓。
趙青青坐在旁邊,面前擺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正皺著眉頭一勺一勺地往嘴裡送。
這是總舵的大夫開的方子,說是補氣養血,助她產後恢復。趙青青喝了兩天,苦得直皺眉,但為了能儘快恢復修為,她捏著鼻子也得喝下去。
「再苦也得喝完。」方振東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