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青瞪了他一眼,端起碗一飲而盡,然後將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方塵生被這聲響驚了一下,小身子一抖,方振東趕緊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孩子才又安穩地睡了過去。
「你能不能小點聲?」方振東壓低聲音埋怨道。
「你試試喝這藥,」趙青青擦了擦嘴角的殘汁,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苦得我舌頭都快麻了。」
小荷從門外探進頭來,手裡端著一碟蜜餞,笑嘻嘻地走到趙青青身邊:「夫人,吃個蜜餞就不苦了。」
趙青青拿起一顆蜜餞塞進嘴裡,甜味在口中慢慢化開,她的眉頭才舒展開來。她嚼著蜜餞,看了一眼方振東懷裡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方振東臉上那些還未完全癒合的傷疤,心中忽然一動。
「振東,你說……那些妖還會不會再來?」
方振東的手指在孩子的手臂上輕輕摩挲著,聞言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趙青青。她的眼中有一絲擔憂,雖然極力掩飾,但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會的。」方振東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們已經進了長安地界,這裡是地玄宗的總舵,有朝廷的駐軍,再大膽的妖也不敢在這裡動手。
更何況那頭青蛟已經認輸了,黑虎在我們手裡,大鵬鳥不知逃到了哪裡去,短時間內不可能捲土重來。」
趙青青點了點頭,但眼中的擔憂並沒有完全散去。
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壓在心頭,沉甸甸的,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悶熱。這種感覺從他們離開五老峰的那天就有了,離長安越近,這種感覺就越強烈。
也許是她多心了。
趙青青甩了甩頭,將那些不安的念頭壓了下去。她走到方振東身邊,彎腰看著熟睡的孩子,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小手。
孩子的手指細得像豆芽,卻有力地攥住了趙青青的食指,攥得很緊,怎麼都掰不開。
「這孩子,力氣倒是不小。」趙青青笑了。
方振東也笑了:「隨我。」
「臭美。」趙青青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窗外,長安城的暮色漸漸降臨,晚霞將天邊染成了一片絢爛的金紅色。遠處的鐘樓傳來悠揚的鐘聲,一聲接一聲,在暮色中迴蕩。
街上行人漸少,商鋪開始上門板,小販挑著擔子往家趕,一派人間煙火的安寧景象。
方振東看著窗外,看著這片安寧的人間,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他要保護這片安寧。
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而是為了他的兒子,為了他的妻子,為了讓方塵生能在這片安寧中平平安安地長大。
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使命。
夜深了,趙青青和孩子都睡了。
方振東獨自一人坐在總舵的院子裡,面前放著一壺溫酒和兩個小菜。他端著酒杯,看著頭頂的星空,腦海中卻在反覆播放著這幾天的戰鬥。
大鵬鳥的琉璃鎧甲,黑虎的黑聖滅世炮,青蛟的青龍壁和游龍劍。每一場戰鬥,他都歷歷在目,每一個細節,他都反覆咀嚼。
大鵬鳥的妖氣霸道兇狠,但後勁不足,一旦正面受挫就容易亂了方寸。
黑虎的力量強悍無匹,但心態不穩,容易輕敵冒進。
青蛟功法精妙,戰術多變,但性格中有一絲優柔寡斷,出手時總是留有餘地。
這些都成了他擊敗對手的關鍵。
但如果下次再遇到同樣品級的對手,他還能贏嗎?
方振東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還需要變得更強。不是為了名,不是為了利,而是為了在將來某一天,當危險再次降臨的時候,他能夠保護好身邊的人,而不是讓他們替他擋刀。
方振東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燒起一線滾燙。
他正要再倒一杯,忽然一陣冷風從院牆上吹來,吹得桌上的燭火劇烈搖晃,險些熄滅。
方振東的手頓住了。
他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每一寸肌肉都進入了戰鬥狀態。那種感覺——那種被人從暗中窺伺、如同被猛獸盯上的感覺——又回來了。
而且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那種壓迫感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從四面八方壓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的心跳驟然加速,血液在血管中奔涌,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不是一品。
甚至不是二品。
這是一股他從未感受過的力量,強大到讓他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起來,強大到讓他的身體本能地想要跪下去。
方振東猛地站起身,右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他那把跟了二十年的長刀丟在了五老峰下,這把是總舵臨時配給他的,雖然也是上好的精鋼刀,但手感遠不如原來那把。
但此刻他顧不上這些了,他握著刀柄,目光死死盯著院牆的方向。
院牆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個身著白色長袍的男人,看上去三十來歲的模樣,面如冠玉,五官精緻得近乎妖異。
他的頭髮是銀白色的,如同月光凝結而成,披散在肩頭,在夜風中輕輕飄動。他的瞳孔是金色的,豎直的瞳孔如同貓科動物,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光芒。
他身材頎長,站在院牆上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凌厲而冰冷的氣息。
那股氣息不像是妖氣,也不像是靈氣,而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古老、更加令人畏懼的力量。
方振東在看到那個人的一瞬間,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不是他能對付的敵人。
那人的品級,至少是一品。
一品妖王。
方振東的喉嚨發緊,握刀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應該立刻呼救,應該叫醒總舵的所有人,應該帶著趙青青和孩子立刻逃走。
但他的身體動不了。
不是嚇得動不了,而是被對方的氣勢壓製得動不了。
那種壓制不是刻意的,而是對方的存在本身就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壓,就像一隻螞蟻面對一頭大象,螞蟻連逃跑的念頭都生不起來,只是一種本能的、無法抗拒的臣服。
那人從院牆上輕輕躍下,落地無聲,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他站在院子中央,金色的瞳孔掃過整個院落,最後落在方振東身上。
「你就是方振東?」那人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大提琴的共鳴,好聽卻令人脊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