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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淯水驚魂

2026-06-05 04:47:55 作者: 扇貝扇貝大扇貝

  建安二年正月,淯水寒意刺骨,河灘上還殘留著戰後未散的血腥氣。

  曹昂身披曹軍甲冑,被湍流衝到淺灘,胸腔積水,人事不知,只剩一絲微弱氣息。

  不遠處吱吱呀呀地木輪聲碾過,停下來一輛簡陋驢車,婦人一身素布,腹懷七八月身孕,步履沉重,還是慢慢走到了他身邊。

  所幸曹昂身上的環鎖鎧較為輕便,否則以她此刻的身子,根本無法拖動施救。

  婦人沉默蹲下身,動作輕而穩,解開束帶,緩緩將長劍與鎧甲卸下。

  只一眼,她便看出這甲冑形制絕非張繡西涼軍所有,心中已然明白,這幾日張繡將軍與曹公在宛城交鋒。

  她也是前幾日見張繡軍征糧才決定離開宛城附近,所以,這是一位身份不低的曹軍將官?

  可她神色如常,借著斜坡地勢,將曹昂翻身俯臥,頭低腳高順勢控水,抬手在他後背平穩叩擊,助他排出肺里積水。

  動作從容有度,顯露出並非尋常鄉野婦人的見識與定力。

  …………

  初春淯水的深寒還並未散去,曹昂只覺周身冰冷如臨寒淵,意識模糊似墜汪洋。

  「桀桀桀……」

  陰森的笑聲由遠及近,來到曹昂身畔。

  那道聲音帶著幾分訝然:「不愧是曹操的兒子,再活一世,依然選擇捨身救父。」

  說罷,那道聲音更近了些,仿佛就在他的耳邊響起。

  冰涼刺骨的吐息,拂在曹昂因溺水而愈發蒼白的臉頰上。

  「昨夜在我降臨的關鍵時刻,偏偏被你硬生生擠出了這具身體,

  你一個短命的古人,執念竟深重到這般地步。

  我身為穿越者,反倒被你這古代魂魄排斥在外……」

  猛然間,曹昂睜開雙眼,閃電般探出雙手,想要抓住這近在咫尺的聲源。

  這一擊卻撲了個空,指尖觸不到半分實體。

  一股綿密黏滯、虛無縹緲的阻力裹住雙臂,令他運轉艱澀,如同深陷無邊虛霧之中。

  他奮力掙脫,抬眼看向面前與自己容貌一般無二的後世靈魂。

  「唔……你自己也感覺到了吧,魂魄離體的感覺怎麼樣?哈哈……」

  那人頓了頓,冷笑道:「要怪就怪你選擇捨身救父,現在溺水身死,淪為孤魂野鬼,竟還妄圖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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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昂嘴唇微張,不帶一絲驚慌,「你不也是魂魄離體麼?」

  那人愣了一瞬,隨即再度發出嘲弄的笑聲,「對,你我的現狀都一樣。但,我不會重蹈昨夜覆轍。曹昂,你到此為止了!」

  話音落下,那道靈魂化作一團血霧,朝著曹昂撲面而來。

  曹昂避無可避,索性徑直撞入血霧之內。

  「別掙扎了。」魔音貫耳,在他耳畔迴蕩,「放下你所有執念,我會以你的身份、你的身軀,活在這東漢末年。我會以我帶來的現代學識,粉碎這亂世!

  曹子脩,你消散吧!」

  血霧之中,細密尖銳的痛感遍布周身,愈發劇烈。

  曹昂一言不發,閉目盤膝,屏氣凝神。

  那道聲音陡然驚怒:「你……你竟在反向奪舍?」

  沉寂片刻,曹昂的聲音自血霧中緩緩傳出,一字一頓,鏗鏘如鐵:

  「死尚不懼,世間何事不可為?」

  「吾,既已歸來,便是天命!」

  話音落,他盤膝的身形驟然化作一團翻湧黑霧,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過後,黑霧衝破血霧禁錮,開始瘋狂吞噬周遭血霧。

  「怎麼可能?!」

  後世靈魂遭受劇烈反噬,靈魂深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失聲驚呼,「你怎能壓制於我?!」

  曹昂沉默不言,只顧吞噬。每吞去一縷血霧,自身魂魄便愈發充盈磅礴,無數龐雜浩瀚的後世記憶、學識見聞,順著黑霧源源不斷湧入他的識海。

  奔馳大地的鐵龍,翱翔天穹的鐵鳥,破浪遠航的巨艦,林立如雲的高樓廣廈,沃野千里的豐饒田畝……一幕幕陌生卻清晰的景象,在他識海中接連閃過。


  黑霧中,傳出曹昂驚詫的聲音,「這……就是後世?」

  「確切的說,是一千九百年之後。」

  血霧之中,後世靈魂的聲音帶著瘋狂的蠱惑:

  「你可知道,這一千九百年間,不斷有王朝興起隕落。

  你身為曹家長公子,即便吸納我的學識,終究脫不開世家桎梏,到頭來不過學成另一個王莽!

  你可明白,所見不等於所得?

  你魂魄深處已種下後世繁華的種子,這等未來,你此生永遠觸碰不到。」

  話音落下,不斷擴張的黑霧驟然一滯,似是陷入沉思。

  見狀,後世靈魂心中狂喜,趁熱打鐵道:「曹昂,你走不通的路,我能走;你摸不到的門檻,我一步可跨過。

  如何?放下你的執念,讓我替你終結亂世,可否?」

  黑霧靜默翻湧,似在權衡思索。

  良久,兩道冰冷至極的字音,緩緩傳出,

  「呵呵。」

  聽到這後世獨有的語氣,化為血霧的後世靈魂仿若被嘲諷,恨聲道:「曹昂,與其說你吞噬了我,不如說是我感染了你!

  終其一生,你都將活在後世繁華的夢裡!

  你已奪走我大半本源,放我殘魂離去。若不然,我燃燒殘魂拼死一搏,足可與你同歸於盡!」

  黑霧依舊沉默,吞噬血霧的吸力,反而愈發強橫。

  海量後世學識湧入識海,曹昂雖覺頭昏腦漲,心智卻依舊清明。

  對方先後兩次強奪身軀,如今落敗求饒放出狠話,不過是色厲內荏、苟延殘喘罷了。

  放虎歸山,必將後患無窮。

  感受到不斷加劇的吞噬之力,後世殘魂徹底崩潰,血霧勉強凝聚成人形,殘破的靈魂虛影癱軟其中,哭嚎求饒:「放過我!我不想魂飛魄散!」

  黑霧緩緩收攏,曹昂的身形顯露而出。

  他身姿挺拔,雙腳分開,呈三七步站姿,雙手抱胸,刻意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分明是在用剛吸納的後世習慣經驗,肆意嘲弄眼前的靈魂。

  腦海中龐雜的知識、見聞、觀念盡數歸為己有,古今兩世的眼界,假以時日將漸漸融會貫通。

  「你已得了我的一切,放我一條生路,求你……」後世殘魂帶著最後的哀求。

  曹昂掃過對方,從腦海萬千詞彙中,挑出最簡潔、最冰冷的一個短句,擲地有聲,

  「NO!」

  這直白的後世詞彙,如利刃刺穿殘魂最後的希望。

  後世靈魂面容驟然扭曲,歇斯底里地嘶吼:「那就同歸於盡!」

  噗——

  識海深處,最後一縷殘魂徹底湮滅。

  …………

  噗——

  淯水河畔,婦人見水中青年終於嗆出腹中積水,長長鬆了口氣,一手扶著隆起的孕肚,緩緩在一旁坐下。

  良久,曹昂睫毛輕顫,悠悠轉醒。

  婦人見他醒來,這才取過舊麻布,將甲冑仔細裹好,悄悄塞入驢車底板夾層,再蓋上厚厚乾草,遮掩得一絲不露。

  他剛醒過來,意識還有些模糊,目光卻恰好落在婦人身上,清清楚楚看見她將裹好的甲冑藏入車底、再用乾草掩蓋的動作。

  剎那之間,剛剛解決奪舍危機的輕鬆感,蕩然無存。

  曹昂眼神微凝,原本虛脫無力的身體下意識繃緊一絲。

  這是沙場生死里養出的本能反應,無關暴戾,只是最基本的戒備與判斷。

  他不動聲色,只在心底飛速捋清局勢:

  這身甲冑是曹軍將官的明證,宛城新敗,父親曹操必定要退出南陽。

  先前望風而降的南陽諸縣豪族,必然蠢蠢欲動,

  自己身處張繡勢力腹地,真實身份不可輕易亮出,張繡軍必定在四處搜捕殘部,一旦暴露,他必死無疑。

  此女明明認出甲冑來路,看破了他的身份,卻沒有驚呼,沒有告發,沒有棄他而去,反而默默替他隱藏蹤跡。

  一瞬之間,他便得出結論:


  此人謹慎、知趣、有分寸,更心存善念。

  對現在的他而言,這便是最難得的可靠之人。

  念頭落定,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戒備自然散去,眼神重歸沉靜,只餘下幾分不易察覺的動容與篤定。

  他沒有開口點破,也沒有多餘神情,只是靜靜看著,心中已然決定:此婦人可信。

  「公子你醒了。」

  婦人遞過來一隻水囊。

  「多謝夫人救命之恩。」曹昂接過,淺淺喝了一口,這才發現水囊中盛放的不是水,是雄黃酒。

  「適才為公子施救之時,公子胡言亂語,」婦人眉目間帶著一絲擔憂,但那雙眼睛卻是緊緊盯著曹昂的臉,一字一頓,「想必是溺水後遭陰邪入體,妾身便取來酒水,為公子驅散寒氣。」

  曹昂聞言一怔,莫非這婦人,聽到了什麼?

  心念急轉,開口嘆息道:「夫人不知,我的確遇到了——落水鬼。方才差點被它拿做了替身。」

  這一番解釋,有理有據。

  水裡有水鬼拿替身,而你救了我。

  畢竟,婦人都取來雄黃酒給他喝了,想必也是信奉這種說辭。

  果然,見他喝下雄黃酒沒什麼異樣,婦人語氣也放鬆了下來。

  「自妾身幼時便聽說淯水裡有冤魂索命,不曾想被公子撞上了……」

  兩人說了一會話,聽到婦人說準備去棘陽夫家祖宅避難,曹昂當即決定護送婦人前往。

  張繡正在沿岸搜尋他的蹤跡,北歸的路徑已然斷絕。

  那麼,南下暫且棲身?

  棘陽在宛城之南,正是劉表的地盤,只要進入棘陽地界,賈詡帶給他的壓迫感,也能減輕幾分。

  於是,婦人借給了他一件青衫,曹昂牽著驢車,帶著婦人南下而去。

  夕陽西下,春寒料峭,

  兩人,一車,一老驢,影子拉的老長。

  「夫人,這衣衫是你家先生的?」

  「嗯。」

  「他現在何處?」

  「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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