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趕路兩日,沿途未見追兵,曹昂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想來曹操大軍早已撤軍,腳下之地也遠離了宛城亂局,身後兇險,總算暫時消散。
為隱匿行蹤,他只著一身青衫,腰間佩劍,看上去與尋常行路士子別無二致。
時值正月,深冬寒氣凜冽,大地一片蕭瑟。
枯黃荒草覆在凍土之上,被寒風卷過,只發出細碎脆響。殘雪星星點點凝在土坡與草窩間,遲遲不化。光禿禿的枝椏直指灰濛天穹,偶有寒鴉掠過,嘶啞啼鳴,更添寂寥。
曹昂不敢走開闊大路,只領著鄧夫人,沿鄉野小徑前行。
小徑崎嶇,儘是凍硬土塊與碎石,兩旁唯有枯灌荒草,倒也無荊棘纏身。
兩人一路走來,曹昂沉默寡言,多數時間是在消化後世的學識,寥寥數次交流,也大致了解了婦人的情況。
夫家姓鄧,曾在舞陰任職書吏,年前舞陰突發大疫,鄧業本就患病體弱,又染上了疫病,走得突然,連屍首都沒能留下。
鄧夫人處理了亡夫的後事,回到宛城娘家養胎,偏偏趕上張繡與曹操作戰,家中的男丁、僕從,都被拉去做了苦力,鄧夫人獨居在家,日子越來越艱苦。
前幾日張繡軍又開始強征糧草,已經無依無靠的鄧夫人只得逃離宛城,南下尋夫家宗族庇護。
曹昂聽了默然良久,感慨世道艱辛至此,硬是逼得一個孤婦,冒著戰後亂兵肆虐的風險,也要南下。
理由無他,只為腹中的孩兒。
…………
鄧夫人此時已有七八個月身孕,連日跋涉,即便有驢車代步,風餐露宿之下,也已面露疲憊。
曹昂寸步不離,徒步牽韁,小心翼翼趕著驢車,唯恐驚擾了她腹中胎兒。
兩人頂著寒風白日趕路,不敢多做停留,直至日頭西斜,才望見遠處村鎮輪廓。
「夫人,前方便是南就聚,今夜可入鎮借宿。」
曹昂停下車駕,輕聲道,「若有不適,到了鎮上也方便尋醫士診治。」
鄧夫人輕托孕肚坐起,理了理髮鬢,柔聲道:「公子,過了南就聚才算真正安穩。前方不遠有處廢棄驛站,今夜不如先在那裡歇腳,明日繞過南就聚,便更安全了。」
見曹昂欲開口,她撫著小腹笑道:「這兩日與公子同行,吃住及時,不再擔驚受怕,腹中孩兒也安分了許多。」
曹昂點頭,扶她躺下,又細心掖好被角,才牽著老驢朝驛站行去。
日光徹底沉落,寒風卷著黃沙殘雪,漸漸吞沒兩人身影。
…………
驛站早已殘破不堪,無規整院牆,只一圈歪斜枯木籬笆。黃泥草莖夯成的牆體斑駁剝落,屋頂茅草破舊泛黃,唯有門前長杆上,懸著一具只剩骨架的燈籠。
曹昂入院查看一番,院中馬棚規模不小,可以想像當年驛站的車馬忙碌。
院中兩座堂屋已塌了一半,所幸還有一座還在堅持。
而東西幾排廂房卻早已化作殘垣。
他將驢車趕入院中,先進屋清掃出一片乾淨之地,才回身扶鄧夫人入內。
所謂屋舍,窗欞早已散落,三面漏風,可比起夜宿荒野,已是天壤之別。
天色陰得沉重,夜半多半要落雪。
屋內尚存一處火塘,曹昂撿來枯枝,又將如同虛設的窗欞一併填入,不多時,火苗騰騰竄起,驅散了幾分寒意。
鄧夫人望著他忙碌的背影,目光沉靜柔和。
這位公子舉止言談全無世家子弟的倨傲,一路對她這個孤孕婦人禮遇有加。
自宛城倉皇出逃,她行囊匱乏,只靠乾糧果腹,與曹昂同行後,卻能吃上野兔羹湯,
路過荒村,曹昂為她尋來的被褥,也讓她少受許多風寒。
對這位陌路同行之人,她心中只剩感激。
馬棚內,老驢低頭嚼著草料。
曹昂坐在火塘邊,以吹火管引火,陶罐中水沸翻滾。
他將干硬豆餅掰碎投入,又將昨日剩下的烤兔撕成肉條放入,不多時,香氣便在屋內瀰漫開來。
屋外寒風愈烈,屋內兩人捧著陶碗,共享這亂世之中難得的暖意。
星辰隱入烏雲,大雪飄飄灑灑,越灑越急,似要將宛城的烽煙戰火,盡數掩埋。
建安二年的第一場雪,來的那麼突然。
…………
呼呼——
駿馬昂首而立,鼻中噴出兩道白氣,熱氣未落便被寒風吹散。
馬上人勒住韁繩,凝視著前方沉睡的村鎮。
身後馬蹄聲漸近。
崔州平搖頭:「夜深人靜,不便驚擾鄉鄰。」
又有兩人策馬趕上,末尾一人還牽著一匹馱馬。
「州平所言極是,」其中一人目若朗星,斗笠之下劍眉銳利,「前方不遠有車馬驛,中平年間已然廢棄,可暫作歇腳。」
「甚好。」崔州平頷首,「風雪正急,我這裡尚有一壇九醞春,可煮酒同飲。」
一行人催馬前行,蹄印落在雪上,轉瞬便被新雪覆蓋。
…………
驛站內,曹昂驟然睜眼,按劍起身,立在檐下。
屋外風雪呼嘯,院中馬棚已積起三指厚雪。
「公子?」
鄧夫人本就胎氣重、睡不安穩,聞聲輕喚。
曹昂沒有回頭,目光緊鎖院外:
「馬蹄聲,有人來了。」
鄧氏下意識收緊身上薄被。
馬棚里的老驢也被驚醒,不安地嘶鳴幾聲。
…………
崔州平隔著籬笆望去,見曹昂身姿挺拔,按劍而立。
再看他眉宇間,金戈鋒銳之氣宛若實質,不由心中一凜,拱手道:「叨擾!風雪急迫,無處藏身,敢問可否借宿?」
曹昂打量幾人,四人皆是文士裝扮,胯下坐騎皆不是尋常代步,尤其是為首那人所騎一匹團花胭脂馬,神駿異常。
仔細看去,其中三人都是頭戴綸巾、身披大氅,獨有一人外罩斗笠蓑衣,兩道劍眉漆黑如墨,身形格外高大。
四人身上積雪甚厚,顯然是冒雪趕路,錯過了宿頭,其中面色白皙的那位,顯然是冷得狠了,說話時牙齒都在打顫。
萍水相逢,讓他們進來借宿,無可厚非。
可他身處險地,不得不慎。
這些人不是尋常百姓,放著近在咫尺的南就聚不去,偏偏尋到這荒僻破驛站,未免蹊蹺。
曹昂按劍,朗聲問道:「在下冒昧,諸公為何不入鎮投宿,反倒來此荒野驛站?莫非迷路?」
「夜已人定,不願驚擾地方,還望公子行個方便。」劍眉文士應聲,語氣平和,並無不滿。
曹昂不再多問,快步上前,推開形同虛設的院門,「請進。」
四人五馬,馱馬兩側懸著包袱,背上還載著一隻黑色木箱。
「多謝公子,我等天明便走。」崔州平拱手道謝。
「無妨。」
崔州平目光在曹昂身上微頓,
那斗笠劍眉文士,視線則數次落在他腰間長劍上。
…………
幾人在檐下抖落積雪,入屋才發現,火塘旁還坐著一位身懷六甲的婦人。
四人齊齊拱手行禮:「見過夫人。」
「妾身有孕在身,不便還禮,望諸位海涵。」
屋內地面清掃乾淨,曹昂與鄧夫人的行囊只占一隅,大半空間都留給了他們。
崔州平心中微暖,再度拱手:
「多謝公子收留。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這話一出,連鄧夫人都抬起頭看著曹昂,這一路行來,公子經常沉默不語,還不曾知道他姓甚名誰,可是曹公的哪位族子?
「落難之人罷了。」曹昂取過木勺,給幾人盛了碗熱水。
劍眉文士溫和道:「我觀公子不是兇惡之人,落難必有苦衷,姓名無非二三字,真假無妨。」
此話一出,一旁個頭稍矮膚色偏暗的文士側目,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劍眉文士。
曹昂略一沉思,既然如此,就起一個化名吧。
此時,駁雜的後世學識湧入腦海,干擾了他的判斷。
昂字拆解——卯日,星君?
MONONO。
不如這樣,曹=淦,
再取昂字一日,今兩世為人,兩日相疊,
「在下——譙郡甘昌!」
嗯,甘昌。
————
「不知四位兄長,高姓大名?」
「博陵崔鈞!」
「汝南孟建!」
「潁川石韜!」
「潁川徐…福!」
曹昂聽見這四個名字,整個人驟然一震,神色難以置信。
同一瞬,腦海深處記憶翻湧而起,如星河倒卷,轟然璀璨。
諸葛四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