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動。
賈詡的住所,向來靜謐。他本就性格孤僻,獨來獨往,身邊的隨從侍衛,大多都是張繡親自挑選的。
今晚他前往張繡府中赴宴,一眾侍衛自然盡數跟隨,貼身護衛,宅院中只剩下門房與幾個老僕。
此刻,月明星稀,夜色深沉,皎潔的月光灑落在院落之中,遍地清輝。
就在這極致的安靜之中,一道纖細的倩影進了書房所在的小院,她徑直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閃身迅速進入書房。
一聲極其輕微的火苗滋啦聲響起,書房內的燈盞被瞬間點亮,昏黃的燈光緩緩瀰漫開來,照亮了不大的書房。
女孩身著一襲素衣,面容清麗,她緩緩走到書案前,輕輕坐下,縴手伸出,翻動起書案上堆放的竹簡。
忽然,她只覺心中莫名一動,眉頭蹙起,她放下手中的竹簡,伸手掐算著什麼。
片刻之後,女孩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滿是不解與詫異,輕聲喃喃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格外清晰:「奇怪,推演卦象竟是離巽卦,卦象兇險……今夜,有人偷營?」
她眉頭緊鎖,心中滿是疑慮,正欲再次推演,確認卦象細節,全然未曾察覺,危險已然近在咫尺。
而此刻,賈詡書房的正下方,那條隱秘的地道之中,曹昂與周倉正屏息凝神,仰頭盯著頭頂的木板,大氣都不敢出。
地道內昏暗潮濕,唯有微弱的光線,透著一股緊張壓抑的氣息。
就在這時,負責放風監視的老蔫,悄悄傳來訊息:賈詡赴宴歸來,已經進入住所!
又報:府內書房燈光亮起,有人進入!
話音剛落,頭頂上方的木板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吱呀聲響,顯然是有人在書房內走動踩中。
「動手!」
曹昂眼神一狠,當即對著周倉點頭示意,下達了行動的指令。
周倉會意,雙手穩穩托住頭頂的幾塊木板,雙臂發力,迅速將木板抽開。
可就在木板被抽開的瞬間,一道驚呼聲驟然從上方傳來,清脆又帶著幾分慌亂。
書房地面的木板被抽開,露出黑漆漆地洞口,而一道倩影卻正巧站在上方,瞬間失重落下。
見有人落入地道,曹昂帶著滿腔復仇的快感,猛地朝著前方撲去,放聲大笑,語氣滿是快意:「賈文和!某家再次恭候多……」
可下一秒,他的動作驟然僵住,笑聲戛然而止,
曹昂只覺雙臂微沉,瞬間軟玉溫香抱滿懷,指尖觸到女子衣料的柔滑,心頭猛地一震,周身戾氣瞬間散了大半。
周倉舉著木板,站在地道中,看著眼前的一幕,徹底呆愣在原地,滿臉錯愕,半天回不過神。
曹昂僵在原地,與懷裡的人近在咫尺,鼻尖相對,彼此的吐息清晰可聞。
昏暗的燈光下,他預想中賈詡那張陰鷙深沉的面容並未出現,映入眼帘的,是一張清麗絕俗、滿是驚慌的俏臉。
女孩眼眸水潤,帶著幾分錯愕與驚恐,面若桃花,肌膚白皙,身姿軟若無骨,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氣,順著空氣緩緩飄散,直入曹昂的肺腑,讓他瞬間失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地道內外,一片死寂。
良久,周倉才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指著眼前的女孩,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都在顫抖:「公…公子,這…這賈軍師,竟是女子?!」
曹昂依舊僵在原地,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俏臉,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原本周密的計劃,在這一刻,徹底被打亂,一場意料之外的驚變,就此上演。
沒聽說賈詡有女兒啊?
難道這是張繡的女兒?
可為什麼張繡的女兒,會深夜出現在賈詡的書房?
曹昂心念急轉之時,那懷中女孩開口了。
「公子既然無意傷我,可否請將小女子放下?」
曹昂回過神,說了聲得罪,將女孩放了下來。
借著地道中的微弱光亮,女孩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非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圍著曹昂轉了一圈,驚奇道:「我先前推演卦象兇險,原是應在你身上。」
「什麼卦象?」周倉疑惑道。
女孩噗嗤一笑,指著他二人,嬌笑道:「夜半有人偷營。」
周倉木楞說道:「我們不是偷營,我們是偷人。」
曹昂:……
女孩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笑道:「你想對付我阿爹,這一招很妙,選擇的時機也很好。這地道,是在我阿爹出使荊州時挖的吧?」
「對啊,你爹在的時候,我挖這個地道,不得被他一眼識破麼?」
曹昂見這個女孩全然不怕他,也來了興趣。
女孩聽到他這麼說,湊了過來,露出賊兮兮的表情,「你很忌憚我阿爹?」
曹昂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笑道:「你爹可差點把我給弄死,或者說要不是我命大,已經被你爹弄死了。」
女孩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指著曹昂的臉,高興地叫了起來,「你就是曹公長子曹昂?哎呀我來宛城時他們都說你死了呢!」
周倉舉著木板,聽著這兩人的對話,心中疑惑,我們挖地道大費周章,不就是要捉拿賈軍師麼?
既然這個女子不是賈軍師,要麼就把她打暈,我們快撤出宛城,
要麼就把她打暈,我們再埋伏一波賈軍師。怎麼還在這地道裡面聊上了?
曹昂摸了摸鼻子,拱手道:「這下我可以確定,你真的是賈軍師的女兒。」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女孩打量著曹昂,一副看熱鬧不怕事大的模樣,「你這個計策算是被我破了。」
曹昂輕嘆一聲,「那日宛城,你阿爹的計策被我破了,今天……也算是一報還一報吧。」
「你是打算挾持我,逼我阿爹放你離開?還是……挾持我離開宛城?」女孩莞爾一笑,指著曹昂,「公子,此計不成,如今你算是自投羅網了吧?」
曹昂看著這個古靈精怪的女孩,笑了,他搖了搖頭,看向上方的書房,朗聲道:「我選擇,和你阿爹——談談。」
他轉頭吩咐周倉,「看好她,我上去會一會賈軍師。」
木板緩緩蓋上,下面猶自傳來女孩興奮的聲音,「哎,往那邊站一站,你擋住我偷聽了!」
……
另一邊,
賈詡下了車駕,走進住所,環顧四周,沒看到每次都會出來迎接他的女兒,皺眉問道:「阿鸞呢?睡下了?」
一旁的老僕回道:「鸞娘子去了您的書房。」
賈詡笑著搖了搖頭,這孩子,又偷偷去看那些兵書戰策了。
最近阿鸞對曹公與張將軍的那場戰爭很感興趣,自己出使荊州不在宛城,她就一遍遍地詢問張將軍,那場戰爭的細枝末節。
搞得張繡送他回府時還提起,說阿鸞把他煩的不行。
賈詡苦笑,這孩子確實沒有禮貌,張將軍的嬸娘被牽扯其中,你老是向當事人打聽個什麼勁嘛。
這就過去囑咐她,行事要有分寸些。
他輕輕推開書房的門,一股酒香鑽入鼻腔,賈詡抬頭一看,書案前坐著一人,正背對著他。
歷來沉穩的賈文和,瞳孔猛地一縮。
眼前這人雖只是背影,他卻認識。
可他認識的這個人,從官方層面上來說,已經死了。
張繡和曹操都曾派人在尋找他的屍首無果,畢竟這麼長時間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而他心裡一直有個猜測,曹昂可能沒死。
越是找不到屍首,他認為曹昂生還的可能,就越大。
看著這熟悉的身影,賈詡又萌生出疑惑,曹昂你既然沒死,你不回曹營,反而出現在宛城,這有悖常理。
難道是復陽匪患橫行,你無法借道朗陵北歸,想走宛城北上葉縣?
公子難道不知前些天我和張繡給你老爹揍得鼻青臉腫麼?
你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坐在我的書案前,就不怕我讓張繡把你抓住,讓你蒙羞?哦,就憑你淯水一戰捨身替父的表現,這廝還真不怕這些。
賈詡諸多心思也就是一瞬間已考慮清楚,回身輕輕關上了書房的門。
再度看著曹昂的背影,笑了,這個年輕人,有點意思。
書房內溫暖如春,曹昂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正自酌自飲。
賈詡徑直走到書案後,兩人相對而坐,見曹昂推過來一杯酒,他舉杯淺飲了一口,那張陰柔的臉上露出微笑,
「公子,你還沒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