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中,阿鸞有些擔憂地問周倉,「我阿爹這麼說話,不會激怒公子吧?」
周倉咧開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無聲地搖了搖頭。
阿鸞白了他一眼,繼續將耳朵貼在木板縫隙中,靜靜聽著。
書房中,曹昂聽到賈詡這般親切的問候,哈哈大笑起來。
賈詡也是放下酒樽,跟著笑了起來。
「承蒙您照拂,」曹昂撫掌道:「昂,大難不死,特來宛城祝賀軍師。」
聞言賈詡眉毛一挑,嘴角勾起深不可測的笑容,故作疑問,「我何喜之有?」
曹昂直起了身子,正色道:「祝賀軍師促成張將軍與我曹昂結盟。」
「哦?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賈詡也挺直了腰板,正視曹昂,「與公子結盟,對張將軍有何好處?對我賈文和又有什麼好處?」
書房中燈火明亮,二人承影於壁,像極了兩隻狐狸對坐而飲。
曹昂摸了摸下巴,微笑道:「對張將軍來說,他可以得到我的一個承諾——日後歸附司空,他可以繼續鎮守南陽,許他便宜行事之權。」
地道中,阿鸞撇撇嘴,心想男人就會畫餅。
結合曹昂偷挖地道想要劫持阿爹的行為,阿鸞斷定,他八成是為了回到曹營而故意說的。
果然,對於這個空頭支票,賈詡只是一笑置之,舉起酒樽自飲了起來。
「至於軍師您嘛…」曹昂嘿嘿一笑,「我想拜您為岳…義父。」
此言一出,正在飲酒的賈詡動作一滯,雙眼瞪大不可置信地看向曹昂,口中的酒水差點噴出來。
我想過你可能會提出什麼不要臉的要求,但我沒想到竟然會是這個……
不是,你給我的好處就是,你讓我給當你乾爹?
轉念一想,這好像……也不吃虧?
地道中,阿鸞張大了嘴巴,虛指著上方,看向周倉,「你家公子就這麼不要臉麼?這岳……義父是隨便拜的?」
而書房內,賈詡則是一臉無語,這小子一身蠻力,自己愣是沒把他扶起來,生生受了曹昂大禮參拜,這小子一口氣給他磕了九個響頭。
「義父!」曹昂舉杯相邀,「您放心吧!日後由我給您養老送終。」
賈詡滿臉黑線,你小子咒我呢?我有兒子!
嘆了口氣,賈詡放下酒樽,看著曹昂正兒八經的表情,牙就有些疼。
說實話,賈詡確實很欣賞這個識破他計策的年輕人。
也有些頭疼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輕人。
淯水一戰雖勝了,戰略目的也達到了,而對於算無遺策的賈詡來說,未竟全功,還是有那麼一丟丟的不舒服。
看著這個端坐在自己面前新鮮義子,正擺出一副聆聽長輩訓導的表情,賈詡又有點不得勁。
轉眼一想,和曹公的戰事確實結束了,總不能把曹昂抓起來宰了吧?
為了大局考慮,眼下確實不能殺曹昂了。
難不成還得把他供起來?
而這小子就這麼大搖大擺地來一趟宛城,想必他有些後手布置,想拿下他,也不是件易事。
只是他此行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賈詡撫著鬍鬚,打量著曹昂,餘光瞥到一旁微微翹起的木板上,心中瞭然。
原來是偷掘地道過來的,想必是在我出使荊州的時候挖的。
我的阿鸞,現在就在地道里被他挾持了吧?
這小子,難不成本意是想挾持我賈文和?
哦,原來此舉的目的,是想讓西涼軍全都動起來,不要拘泥於舞陰邊境。
這小子,所圖甚大啊。
呵呵,真是一肚子壞水。
但,此子類我啊!
……
……
「你提出的第一條,改為,歸附司空後,張將軍願意幫助司空,收復長安。」
賈詡撫著鬍鬚,淡淡道:「南陽這個地方,終歸不是張將軍久居之地。我只要你,為張將軍求一個收復長安的機會。」
「您要求我?」曹昂咧嘴笑了,舉杯道:「您是以曹昂義父的身份?」
賈詡瞪了他一眼,聲音小得像蚊子,「口盟父子。」
地道中,阿鸞指著自己鼻子,問道:「我有義兄了?」
周倉憨厚的臉上浮現笑容。
「你覺得,張將軍何時歸附曹公合適?」賈詡的目光中帶著一絲考校的意味。
曹昂端坐回話,「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你小子,」賈詡被這話給逗笑了,「你姓曹,不姓張。難道不是越快越好麼?」
曹昂搖了搖頭,解釋道:「倘若張將軍明日歸附,等到劉表平定復陽匪患,轉頭就會進攻張將軍。
而司空此番在宛城折戟,尚在恢復實力,更別說還要應付袁紹呂布這些不安分的傢伙,這時張將軍的歸附,反而會損害曹張雙方的利益。對雙方都無益的事,為什麼要做呢?
而張將軍只要維持好與司空和劉荊州的關係,就可以免受戰禍之苦,左右逢源何樂而不為?
待到司空有難之時,再起兵助之,豈不美哉?
待價而沽,不如伺機而動。」
賈詡點了點頭,抬手給曹昂斟滿了酒,「所以你這次來宛城,正是伺機而動的動字。」
曹昂點頭,「不錯,我想讓南陽亂起來,不亂,我走不了。」
「猜到了。」賈詡淡淡道:「所以你必須走朗陵?」
「嗯。為了張宣威的名節考慮,我不能走宛城北歸。」
「你小子就這麼篤定張將軍會歸附曹公?」
「義父,」曹昂攤手笑道:「我要更正你,不是歸附司空,官方層面應該說,建忠將軍、宣威侯張繡——北歸漢室。」
「好,我可以幫你。」
「多謝義父。」
「說說你的計劃吧……」
……
……
清晨,宛城城門緩緩開啟。
一輛馬車駛出城門,在春霧中朝南行去。
出城二十里,隨著駕車人的吆喝聲,馬車緩緩停下。
布簾一挑,露出曹昂的臉,他跳下馬車,翻身上馬,拱手道:「義父!您要多多保重身體,兒子改日再來拜見!」
車廂內,賈詡沒有說話,想必是有些牙疼,馬車緩緩轉向離去。
留下曹昂四人和幾個賈府的家將。
看著車輛消失在清晨的霧氣中,一道清脆的女聲響起。
「義兄,我們去哪?」
曹昂拍了拍胭脂叱的脖子,對身旁女扮男裝的阿鸞露出了笑容,「當然是回棘陽。」
「出發!」
曹昂笑著搖搖頭,策馬跟上。
「稟實,快點,追趕我們的西涼騎軍馬上就到了!」
「哦!」周倉兩頭霧水,連忙跟上,悄悄來到曹昂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公子,末將不明白啊,賈軍師明明同意阿鸞娘子跟著我們,怎麼還派騎軍追我們呢?」
曹昂看著騎著一匹小母馬暢快馳騁的阿鸞,笑道:「不追我們,阿鸞的失蹤該怎麼交代?」
……
城門口,馬車緩緩停下。
張繡登車進入,看到賈詡後連忙問道:「先生,你就這麼相信他?」
賈詡呵呵一笑,問道:「他還活著,不正是你我之幸麼?」
張繡沉默半晌,也笑了起來,撫掌道:「是啊,這真是件好事呢。我這就按照您的意思,陳兵淯水。」
賈詡點頭,繼續閉目養神。
「還派人作勢追趕麼?」問完這句話,張繡便如醒悟似的輕輕拍著額頭,笑道:「不追了,以後此事傳將出去,反而不美。」
車廂中,端坐正中的賈詡抬了抬眼皮,似是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