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狂風驟起。
呼嘯的北風卷著荒原上的沙塵,颳得枯枝亂顫,發出悽厲的嗚咽,原本寂靜的曠野,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風攪得暗流涌動,暗藏殺機。
黃忠護著華佗與幾名藥童,行至大王崗南麓,離棘陽城尚有數十里路程,一路急行錯過的宿頭,便在官道附近尋了處背風的土坡安營,待天明再趕路。
幾名藥童撿來枯枝生火,跳動的火光映著黃忠緊繃的側臉,他手握弓箭,周身氣息沉穩,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漆黑的山林。
自土復山幫助劉辟擊潰龔都叛軍後,黃忠便知曉此人陰險狡詐,上次他僥倖跳崖未死,必然會尋求報復。
一路上他謹慎行事,生怕遭了這賊寇的暗算。
果不其然,狂風之中,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焦味,順著風勢飄入黃忠鼻中。
黃忠瞳孔驟然一縮,猛地按住腰間長刀,沉聲道:「不好,有埋伏!」
話音未落,四周山林中陡然響起震天的喊殺聲,無數舉著火把的賊寇從暗處湧出,密密麻麻,足有數百人之眾。
為首之人正是面色陰鷙、箭傷未愈的龔都,他裹著傷口,眼神怨毒如狼,死死盯著坡上的黃忠,咬牙切齒地下令:「風勢正好,給我把枯草枯枝堆起來,點火!今日便借著這大風,把他們一併燒成灰燼,一個都別想跑!」
手下賊寇得令,立刻將早已備好的乾草、枯樹枝堆在風口,火把一點,熊熊烈火瞬間燃起。
狂風助勢,火舌瘋狂竄動,濃煙滾滾,朝著黃忠一行人所在的土坡席捲而去,火勢滔天,瞬間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烈火噼啪作響,熱浪撲面而來,嗆人的濃煙燻得藥童們連連咳嗽,場面瞬間亂了起來。
「賊子好狠毒的手段!」黃忠怒喝一聲,心中瞬間瞭然,這是有人算準了風向,要借火勢將他們困死在此處,即便燒不死,也能趁他們慌亂之時一舉圍殺。
龔都早已帶著人,死死堵在了下風口!
這就是他對黃忠布置的絕殺之局,在這濃濃煙火中,熏得人睜不開眼,你的弓術再神,能有平時幾分威力?
黃忠深知,大火蔓延之處,不會有賊人埋伏,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迎著火勢衝出去。
他揮刀隔斷袍袖,裹住口鼻,其他人也是紛紛效仿。
「神醫,快上馬!跟著我沖!」黃忠當機立斷,一把將華佗扶上戰馬,又讓幾名藥童迅速上馬,自己則翻身躍上坐騎,猛地抽鞭,驅趕著空馬車朝著火勢最猛的方向衝去。
空馬車迎著熊熊火舌疾馳而去,木質車身瞬間被大火吞噬,黃忠張弓搭箭,射中馬臀,馬兒吃痛,顧不得對骨子裡火焰的畏懼,發出悽厲的嘶鳴。
馬車疾馳而去,硬生生在火海中撞開一條狹窄的生路。
黃忠護著華佗等人,緊隨馬車之後,策馬踏過火路,馬蹄踏起火星四濺,縱然身上衣袍被火舌燎到,也全然不顧,一心只想帶著眾人殺出重圍。
短短片刻,一行人便衝破火海,脫離了火勢範圍,可身後的喊殺聲卻愈發逼近。
「狗賊!休走!」
「休要走了黃忠!」
龔都帶著數百賊寇,一路窮追不捨,馬蹄聲震得地面顫動,他雙目赤紅,嘶吼著:「狗賊!今日你插翅難飛,不報那一箭之仇,我龔都誓不為人!給我追,一個都別放過!」
追兵如潮水般湧來,勢必要將他們趕盡殺絕。
黃忠勒住戰馬,回頭望了一眼從三面圍過來的賊寇,又看了看身旁手無縛雞之力的華佗幾人,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神醫,前方便是大王崗,你帶著藥童速速上山躲避,千萬不要停留!」
黃忠聲音沉穩有力,伸手拍了拍華佗的馬背,「龔都對某家恨之入骨,我來引開這些追兵,待我擺脫賊人,便去棘陽尋你!」
不等華佗勸阻,黃忠已然調轉馬頭,緊握長刀,怒吼一聲,孤身縱馬朝著追兵殺去。
他身姿挺拔如松,長刀揮舞,寒光乍現,沖入賊寇陣中,如同猛虎下山,瞬間砍倒數名沖在最前的賊兵。
龔都一揮鐵矛,「給我圍住他!殺了他!」
黃忠仗著武藝超群,縱馬左衝右突,朝著龔都殺去,驚得龔都連忙叫來親兵護衛。
「龔都小兒,可識得你黃爺爺神箭?」
說罷,黃忠作勢要張弓搭箭,嚇得龔都直接趴在了地上,在重重保護中不斷嘶吼著:「殺了他!給我殺了他!」
黃忠哈哈大笑,突出重圍,故意朝著與棘陽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一路且戰且退,將絕大部分追兵都引了過去。
龔都眼看黃忠與華佗分路逃跑,心中恨意更盛,既不想放過黃忠這個心腹大患,也不願讓華佗逃脫,當即厲聲下令:「分兵!一半人跟我追黃忠,龔義領一半人去追華佗,務必把人給我抓回來!」
一聲令下,賊寇兵分兩路,一路跟著龔都狂追黃忠,一路則朝著大王崗方向,死死咬住華佗等人不放。
廝殺聲、馬蹄聲、兵刃碰撞聲,在夜色中響徹不絕,一場慘烈的追逃戰,從深夜一直打到天光微亮,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天邊漸漸泛起淡青色,荒原上遍布血跡,火光未散,一片狼藉。
此時的大王崗上,裴元紹正奉命值守山寨,居高臨下,一眼便望見山下沖天的火光與狂奔逃命的一行人。
他眉頭緊鎖,立刻握緊長槍,對著山寨守軍厲聲吩咐:「全員戒備!山下有廝殺,謹防賊人闖山!」
不多時,便看到華佗帶著幾名藥童,衣衫凌亂、倉皇奔逃,身後數十名賊寇緊追不捨,刀光霍霍,眼看就要追上。
裴元紹看清華佗一行人皆是布衣打扮,當即下令:「定是過路行人遭了賊寇追殺,放他們上山!其餘賊寇,給我全力阻擊,一個都不許放上來!」
崗上守軍立刻列陣,滾石、箭矢齊齊落下,朝著追來的賊寇猛攻。
賊寇人數眾多,悍不畏死,不斷有人藉助山中林木茂密,躲避弓矢。
裴元紹手持長槍,親自沖在前面阻截,槍尖翻飛,每一次出擊都能放倒一名賊兵,可奈何賊寇數量遠超守軍,幾番拼殺,依舊有不少賊寇繞過阻攔,直奔華佗等人殺去。
「弟兄們!抓住前面的老雜毛,老子請你們喝酒!」龔義刀指華佗的背影,猖狂吼道。
慌亂之中,華佗與幾名藥童走散,孤身一人慌不擇路,朝著大王崗最高最陡的北坡跑去。
此處正是落華坡,坡頂環繞著一圈茂密林木,秋冬時節,落葉盡數向坡下飄灑,年復一年,坡面上堆積了厚厚的落葉腐殖,踩上去鬆軟無比,卻也暗藏兇險。
此處也是山寨與鄧氏新宅的緊急聯絡渠道,若有要緊事情,便會派人乘坐木板滑降而下,通知大宅中的曹昂。
眼下天光將明,晨霧瀰漫,華佗慌不擇路,一心只想躲開追兵,腳下絲毫沒有留意。
只聽「哎呀」一聲,一腳踩在鬆軟的落葉腐殖上,瞬間失去重心,整個人朝著頗為陡峭的坡下滾去。
危急關頭,華佗死死攥緊隨身攜帶的藥鋤,將藥鋤狠狠插入腐殖中,不斷減緩下墜的速度。
好在這北坡雖陡,卻並無碎石尖棱,坡面全是落葉與軟土,一路翻滾,雖狼狽不堪,卻並無性命之憂。
他順著陡峭的山坡一路急速滑落,風聲在耳邊呼嘯,身形根本無法自控,就這麼滑行百十步距離,眼前豁然開朗,前方竟出現一座院落的大門。
繞是神醫好脾氣,也在心底暗罵一句,他媽的誰家好人建宅講究個開門見山?你是愚公啊?
慣性之下,他根本停不下來速度,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狠狠撞上剛剛修復不久的朱漆大門,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砰!
院中響起一聲詢問,「是誰敲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