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阿鸞、鄧夫人與鄧貞等女子,正坐在前院的石凳上閒話家常,鄧夫人挺著大肚子,面色溫婉,坐在軟墊上,輕聲說著孕期的瑣事。
阿鸞與鄧貞都是一臉探究的神色,認真聽著。
一旁的空地上,曹昂正與魏朋拿著毛刷,細心打理著戰馬,馬蹄敲擊地面的聲響,伴著女子們的輕言細語,一派祥和寧靜。
阿鸞騎乘的那匹小母馬被拴在大門外,前蹄刨動,一臉嫌棄地看著旁邊那頭老驢,而老驢卻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唇皮翻動,呲著大牙沖小母馬噴出飛沫。
這時一道身影飛速而過,撞在了朱漆大門上。
老驢見狀扯著嗓子,發出淒涼的鳴叫,小母馬也吃了一驚,跟著嘶鳴起來。
而這大門口突如其來的巨響,瞬間打破了院內的平靜。
眾人皆是一驚,猛地朝著門口望去,只見大門已被撞開,門檻上趴著一個衣衫破爛、滿身塵土枯葉的老者,正是一路滾落至此的華佗,
只見他渾身狼狽,髮髻散亂,此時半個身子趴在門檻上,竟撞昏了過去。
曹昂正想過去看看什麼情況,身後就傳來鄧夫人的痛呼聲。
鄧夫人被這巨響嚇得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雙手緊緊捂住肚子,眉頭緊緊皺起,身子搖搖欲墜——竟是動了胎氣。
「阿姐,你怎麼了?」曹昂沖了過去,關切地問道。「痛!要生了!」
鄧夫人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幾個字。
「嫂嫂!」鄧貞驚呼一聲,連忙扶住鄧夫人。
院內院外,人喊馬嘶驢叫,頓時響作一團。
曹昂臉色一變,厲聲吩咐:「魏朋,立刻駕驢車去找穩婆,越快越好!」
「是!」魏朋不敢耽擱,轉身就朝著門外跑去,牽驢駕車,飛快朝鎮上奔去。
院內瞬間亂作一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腹痛難忍的鄧夫人身上,全然顧不上門口昏迷的華佗。
眼見鄧夫人腹痛難忍,額頭上布滿冷汗,鄧貞張氏頓時慌了手腳,眼淚都快急出來,「這可怎麼辦啊!夫人這是要生了,等穩婆趕來還要許久,夫人疼得這麼厲害,根本等不及啊!」
「張夫人,你去抱來被褥,阿姐不易輕動,還是先扶到前院堂屋裡。」曹昂吩咐道:「阿鸞,和阿貞姐攙著夫人,進屋!」
阿鸞連忙點頭,和鄧貞扶著鄧夫人慢慢走進前院的堂屋。
「燒水!快去燒熱水!」
曹昂快步走向一旁,吩咐手下人燒水備用,神色凝重,滿心都是鄧夫人的安危。
而周倉見狀,立刻扛起院內的木柴,快步走去燒火,同時手下人搬來桌案,張夫人又找來乾淨的棉布、盆具,將產房所需的物件一一規整妥當。
還有幾個手下人幫不上忙,就守在堂屋前後警戒,一時間,眾人手忙腳亂,全然忘記了門檻外還躺著一個人。
華佗緩了許久,才勉強回過神,忍著渾身酸痛,從門檻外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用盡全身力氣喊道:「諸位莫慌!我是醫士,精通醫術,可幫夫人穩胎!」
眾人這才想起門口還有一人,曹昂轉頭望去,雖覺得此人來歷蹊蹺,可眼下情況危急,容不得半分猶豫。
「當真!快帶我去!」華佗揚了揚手裡的半截藥鋤,算是表明了身份。
曹昂立刻讓人打來清水,華佗淨手之後,快步走到鄧夫人身旁,指尖搭在她手腕上靜心診脈,片刻後沉聲道:「夫人是受了驚嚇,胎動異常,胎氣不穩,需立刻取艾草來,熏於屋內,安神穩胎,方能暫且穩住局勢!」
「艾草?」
曹昂心中一動,慶賀喬遷新宅之時,他按照民間習俗,特意採買了不少艾草,放在屋內驅邪避災,此刻恰好派上用場。
他快步走向廂房,抱來一大捆乾燥的艾草,可就在此時,來自後世的記憶驟然閃過腦海:《本草綱目》中明確記載,艾草性溫,可暖宮散寒、祛濕止痛,艾灸之法,更是能直接作用於穴位,安胎止血之效,遠勝於單純熏屋!
要知道,此時東漢末年,醫者多用艾草薰染、入藥,卻從未有人將其卷製成艾柱,行艾灸之法。
曹昂抱著艾草,立刻看向華佗,沉聲道:「先生,單純熏屋效果太慢,若將艾草卷緊成柱,點燃後懸於夫人穴位施灸,溫通經絡,安胎之效立竿見影,遠比熏屋更為穩妥!」
華佗聞言,眼中頓時閃過一絲驚異,他行醫數十年,遍讀醫書,卻從未聽過這般治法,可看著曹昂篤定的神情,又想到鄧夫人胎氣危急,容不得遲疑,當即點頭:「好!就按你說的做!速速將艾草捲成柱!」
曹昂不再耽擱,快速將艾草揉搓緊實,捲成粗壯的艾柱,遞到華佗手中。
華佗接過艾柱,點燃後,按照曹昂所說的穴位,小心翼翼地為鄧夫人施灸,溫熱的艾香瀰漫開來,沁人心脾。不過片刻功夫,鄧夫人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腹痛緩解,胎動也趨於平穩,臉色慢慢恢復了血色。
又過了片刻,魏朋氣喘吁吁地帶著穩婆匆匆趕回,眾人連忙將鄧夫人扶進屋內,穩婆立刻著手接生,曹昂帶著周倉、華佗等人,盡數守在屋外,焦急等候。
一群大男人站在院中,手足無措,曹昂率先回過神,轉身走向廚房,動手熬煮雞湯,又鋪好面板擀著麵條,打算等夫人生產完,給她補補身子。
老蔫走向雞窩,摸出幾枚溫熱的雞蛋,放在曹昂手邊備用。
周倉等人見曹昂帶頭忙活,也紛紛上前幫忙,劈柴、燒火、清洗廚具,各司其職,原本慌亂的院子,漸漸變得井然有序。
華佗站在一旁,看著曹昂熟練忙碌的身影,心中對艾灸之法的疑惑愈發濃烈,忍不住湊上前,開口問道:「公子,方才艾灸穩胎之法,實屬聞所未聞,你究竟是從何處得知這般精妙醫術的?」
曹昂手上動作不停,面色平靜地回道:「不過是早年翻閱古籍,偶然得之,記在心中,今日恰逢其會,便試著說了出來,沒想到當真有用。」
這般精妙的治法,竟只是偶然所見?華佗眼中的興致更濃,他一生鑽研醫術,從未見過如此創新且有效的療法,對曹昂口中的古籍愈發好奇。
「可否將古籍借我一看?」
曹昂瞥了一眼這位衣衫襤褸卻依舊醉心醫術的老者,剛想開口搪塞過去,突然靈光一閃,伸手緊緊抓住了華佗的手腕,急切道:「你是從坡上下來的,莫不是崗上出了什麼事情?!」
華佗一愣,瞬間清醒了過來,不久前撞暈在大門之後,又是心急孕婦的安危,又是見艾灸之妙用而心喜,竟全然忘了,他是被一路追殺才來到此處……
當下一拍額頭,懊惱道:「公子,我是被追殺至此,幸得崗上好漢相助,攔住了追兵……」
話音未落,就聽大門外傳來一聲高呼,北坡上又滑下來一人,聲嘶力竭,「周大哥!有賊人攻打山寨,裴大哥正帶人與之交戰,派我前來求援!」
周倉猛地沖了過來,一把扶住那人,厲聲問道:「賊人有多少人馬?」
「大約三百多人,都是悍不畏死之輩,正在猛攻山寨!」
「公子,你且安坐大宅,」周倉轉頭看向曹昂,「區區些許賊人,周某去去……公子?」
再會頭時,原地卻不見了公子的身影。
「上馬!」曹昂早已胯坐胭脂叱,手中三尺寒鋒已出鞘。
此時此刻,周倉心繫山寨弟兄,也不再多言,翻身上了坐騎。
曹昂輕踢馬腹,跨過門檻,吩咐道:「魏朋兄弟!這裡就交給你了!」
話音未落,堂屋內陡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清脆有力,穿透了院落的寂靜。緊接著,穩婆滿臉喜色地從屋裡跑出來,對著曹昂連連道喜:「恭喜公子!恭喜公子!夫人生了,母子平安!」
曹昂聞言,周身煞氣瞬間散去大半,朗聲大笑,「好!好!好!待某家得勝歸來,再去諸位共飲!」
寒風中,周曹二人絕塵而去。
魏朋遞給穩婆一貫大錢,穩婆頓時眉開眼笑,笑吟吟地接了過來,口中吉祥話滔滔不絕。
這時,阿鸞從屋內出來,她掃過院內眾人,目光在華佗的臉上停了一瞬,隨後看向穩婆,輕聲道:「夫人剛剛生產,囑咐我來謝過大娘子。」
說罷,她從袖中摸出一枚玉佩,遞到穩婆手裡,語氣誠懇,「夫人初次生產,這照顧嬰孩的細節不甚了解,特請大娘子在院中小住幾日,幫著看護則個。」
這枚玉佩,一看便不是凡品,玉潤如秋湖,不膩不拙,雕工精美。
穩婆也是個見錢眼開的主,哪裡見過出手如此大方的場面,當下臉上堆砌得笑容滿面,口中連連奉承,「小娘子放心,有我在,夫人與小公子定保無虞。
只是,這伺候月子的一應物件,都在家裡未帶來……」
阿鸞一抬手,淡淡道:「無妨,需要什麼,你一應寫下來,我自差人去採辦。」
說完,她便轉身回了屋內。
而目睹這一番場景的魏朋,卻猛地打了個寒顫,心中暗暗驚詫,「若不是阿鸞小娘子,方才院中之事人多嘴雜,放走了這穩婆,將誤了我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