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胡纓確實積攢了許多問題,卻不太好意思問。
雖然這次康哥的態度比上次要親切許多,但畢竟剛認識沒多久,要懂分寸。
這時,臥室里傳來中年女人的聲音。
「老康,電視好像調不了台了,你看看怎麼回事。」
趙胡纓尷尬笑了笑,小聲道:「康哥咱倆有空再嘮,沒啥事我先走了。」
畢竟不是自己來辦事的,花錢的人都走了,再留下來閒聊好像說不過去。
康可緊皺眉頭後,對臥室里說了聲今天我去接孩子後便起身穿外套。
「才中午你去那麼早幹啥?」中年女人走出臥室,臉上雖然帶著幾分笑意,可還是掩蓋不住幾分不悅之色。
「洗車。」康可不咸不淡撂下一句話後便與趙胡纓肩並肩離開。
哪怕再遲鈍,趙胡纓都能感受到這個家庭氛圍有些不對勁。
壓抑麼?
好像談不上。
反正讓人感到很不自在...
樓下,康可拿出車鑰匙,座駕是輛寶駿SUV,很普通的家用車型。
「走,我請你去泡個澡。」
面對邀請,趙胡纓倒沒有拒絕。
可原以為是就近造個澡堂子,沒想到從鋼城的北邊開到了東邊的千山溫泉,因價格親民水質很高,所以哪怕在郊區,客流量也相當大。
買門票,拿手牌,脫衣褲,光大腚。
坐進40度的大水池裡跟下餃子似的。
趙胡纓泡進去需一兩分鐘。
而康可早就習以為常,一屁股坐了進去,濺起道道水花。
「要喝水自己點,記我手牌上就行。」
離開家後,康可的心情明顯鬆弛了許多。
趙胡纓逐漸適應水池溫度,感覺渾身舒泰,「不是說要去洗車麼?咋來洗澡了?」
「我就那麼一說,總在家裡窩著難受,況且干一些跟陰魂有接觸的活兒後必須得洗洗搓搓,否則渾身難受。」
「可跟...她明說不行麼?」
康可揉了揉臉頰,表情略顯無奈,「你不了解她是啥樣人,她不願意讓我社交,除了在外邊幹活外,儘可能不讓我交朋友。」
「為啥啊?哪怕是兩口子也沒必要這麼幹吧?」趙胡纓一臉震驚。
天天在那小房子裡窩著,時間久了人不待傻了麼?
再說了康哥你看著也不像是會受委屈的人,滿背紋身紋的是家規麼?
康可從毛巾里摸出一根煙點燃,悠悠道:「她怕我天天出去玩,錢都花外邊了唄,還有我和她不是兩口子。」
???
徹底驚了。
趙胡纓的確能感受到有一種違和感,可聽本人說出來又是另一種感覺。
「她是我年輕時處過的對象,分手後各過各的,後來她跟別人離婚了帶著孩子無家可歸,就回來找了我,現在搭夥過日子罷了。」
「...」
「是不是在想看著我和她沒啥感情,為何還要硬湊在一起?」
「有點...」
「因為我也是離了婚的,父母沒了,又沒孩子,想有個知冷知熱說話的人。」
趙胡纓欲言又止。
想說康哥你太慘了。
可自己一個當老弟的,這麼說有點過分。
「管是管得狠了點,但情有可原,以前我擱社會上走動,架沒少打,她也是怕我在外邊玩開了會再走老路。」
「臥槽,康哥你以前真混過社會啊?」
康可咧嘴笑了笑,「我以前還當過文藝兵,信過主,做過大老闆的司機,小澡堂子裡給人搓過澡,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多了去,牛逼過也低谷過,等以後有機會了慢慢跟你講。」
趙胡纓僵硬點了點頭。
實在是信息量過大。
單說一個頂香看事的牛人以前是信主的這事就夠離譜。
人古惑仔轉拜碼頭都不好轉。
這玩意兒就能隨便轉了?
更別說以前是個搓澡師傅。
也太...接地氣了吧...
「康哥你有這一身本事,還用得著給人搓澡?」
「你啊還是年紀小閱歷淺,我能有今天的一點點小能耐,是經過了許多苦難熬過來的,都是小老百姓,誰也不比誰的路好走多少。」
趙胡纓似懂非懂。
自己倒是經歷過一些痛苦,但跟康哥相比,顯然是個新兵蛋子。
「你恐怕現在都不知道你領來的那個姑娘為啥著急走吧?」
「對對,我想了好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康可將雙手的食指勾在一起,「因為她姥就沒打算走,表面上附和妥協,實際上倔的很,所以我才沒說用不用幫忙超度接引,說也白說。」
「真夠倔的...」
趙胡纓知曉人死之後魂靈會被本地城隍左右游神接引入冥土,一旦錯過,只能當個孤魂野鬼,留在陽世每時每刻都要受著痛苦煎熬,逐漸渾渾噩噩直到徹底消弭。
「不對啊康哥,最後的時候小橙她已經恢復正常了,她姥控制不了她吧?」
「她姥壓根就沒走,而且那丫頭也是半清醒著。」康可將兩根勾連的食指鬆開,只留一根,「我當時建議她買符咒吧?她說錢沒帶夠,可我並沒有開價,因為戴了符咒,她姥就上不了身了。」
趙胡纓恍然大悟。
竟然漏掉了關鍵細節。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捋下去...
康可彈掉菸頭,呈拋物線後精準落進金屬垃圾桶內。
「最開始我態度嚴肅說話冷,是誠心想幫她解決問題,後來感覺不對勁,死了的老鬼心眼多,活著的丫頭心眼也多,打心眼裡就信不著我,想多看幾個地方貨比三家,你信不信,她最後還得聯繫你來找我。」
「能麼?」
「呵,真以為農貿市場挑土豆子了?下回她聯繫你時隨便找個藉口回絕她,我雖然沒多牛逼,但有自己的規矩,這種人,在我這機會只有一次。」
趙胡纓無聲嘆息著。
希望別有這一天吧。
康可坐上水池邊緣,意有所指道:「人與人的境遇因選擇不同,結果肯定會大相逕庭,以後你慢慢就懂了,走,我幫你搓搓後背。」
「客氣了康哥,我自己糊弄糊弄就行。」趙胡纓可不敢,人康哥自嘲歸自嘲,但本事在這放著,以後還得請他幫忙做法事立仙堂,哪能用人家幫搓背?
「你自己能夠到後背啊?知道你想攢錢不捨得叫搓澡師傅,我就幫你搓搓後背,剩下的你自己劃拉,全活你不給我錢好使嘛?」
隨即吆喝著:「服務員,來兩瓶冰紅茶,記我手牌上。」
趙胡纓內心有所觸動。
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是康哥的尊重,沒有單純把自己當個花錢看事的香客,更像是個好大哥對待朋友。
長這麼大除了小時候老爸給搓澡不要錢,康哥是第二個...
大理石椅子上,兩人坐在上面各自洗頭髮。
康可眯著眼睛側頭說道:「你那個法事別著急,過幾天我有個活兒要去春城,等回來再幫你辦。」
「跨省啊?」趙胡纓拿起蓮蓬頭沖洗頭髮,鬼使神差問了句,「多帶一個人方便不?我想去開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