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凌晨,春城火車站外。
因時間太晚,再加上不放心溫靜一人在家,所以溫母沒有來迎接。
十一月初的春城,深夜已有了幾分涼意。
趙胡纓在南廣場長白路旁回首望去,春城火車站的夜景相當氣派,不愧是里里外外修了二十年的工程。
網約車司機是個中年大哥,有著東北人普遍的幽默和健談。
但對於關內朋友來說,多少有點沒邊界感,你嘮炸蘑菇,他能兜兜轉轉跟你嘮到蘑菇蛋。
趙胡纓看著倒退的街景隨意問道:「城建真不錯啊,不愧是省會大城市。」
司機大哥用著誇張又自嘲的語氣回答。
「城建不錯啥啊?都白嘰霸扯,一到下雨陰天就完犢子,市里好多河溝都填平建樓了,開車跟開皮划艇似的。」
「那確實很鬧心了,可畢竟底子還在,至少表面上看著真不錯。」
「聽口音老弟你也咱東北的吧?咱自家事自己能不知道麼?以前確實厲害,有好多個第一,像是建國後第一座大學第一個電影製片廠啥的,現在沒用啊,也就個一汽半死不活的撐門面。」
趙胡纓會心一笑,只是笑容有些不是滋味,家裡鋼城何嘗不是?
身為九零後,小時候是見識過家鄉輝煌的尾巴,也親眼看著她落魄蒙塵,更別提上些歲數的老大哥。
「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必然選擇,過上幾年好日子總不能想著永遠過好日子,再慢慢來吧,反正我感覺家裡都挺好的。」
「理是這麼個理,咱小老百姓能咋地啊?頂多心裡不得勁唄。」司機大哥唏噓不已。
趙胡纓指了指側前方黑了吧唧的龐大建築,「那是體育場麼?」
「對,南嶺體育場,聽我爸說他穿開襠褲那時候,這是用來崩特務崩戰犯的地方,噼里啪啦跟過年放鞭似的整挺熱鬧。」
「牛逼。」
「這才哪到哪啊?再往前捋才叫牛逼,現在咱是往南邊二道區走,往北走是九台區,擱滿旗那時候都不讓人過,去一個整死一個。」
「我知道,是柳條新邊吧?還有個順口溜來著我沒記住。」
司機大哥調侃道:「頭台亮甲山,二台把門關,三台半拉山,四台上河灣,五台興花涌,六台新發園...人造柳條邊,敢越界的全被砍掉腦瓜子當球踢。」
雖然有開玩笑的語氣在,但都知道以前的的確確有這麼一段維持了二百多年的苦難歷史。
趙胡纓感慨不已,「據說是怕被壞了滿旗龍脈吧?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們有個雞毛龍脈?後來闖關東的老祖宗們都給拆巴了,管他雞毛龍脈蛇脈的,全得種苞米小麥,但該說不說嗷,以前走得砍頭,現在走那邊國道交十塊錢就行,哈哈。」
照這個標準比較,確實是改天換日了。
趙胡纓心想自家也沒留下啥族譜,不知道以前祖上是不是闖關東過來的。
司機大哥從後視鏡看了看後排閉目養神的康可。
「你們是來旅遊玩還是幹啥的?」
「辦點事。」趙胡纓沒有表露來意,倒不是不好意思說,是怕後半夜開車的司機大哥害怕,別耽擱人家掙錢。
豈料司機大哥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來一回別白來,春城是啥啥都不行,只有一樣沒毛病,南莞城北春城聽說過沒?老攢勁了。」
趙胡纓啞然失笑,「確實有這麼個說法,相當哇塞。」
「別害怕,我不是那些計程車拉你們過去能賺提成,我是跟老弟你嘮得來,給你推薦推薦,比如星河灣啊極樂湯啊桃花島啊清水灣...」
司機大哥像報菜名一樣連說十幾二十個,而且個個拍胸脯說服務絕對到位,性價比拉滿。
對此,趙胡纓感興趣歸感興趣,卻明白這次不是來耍的,也清楚司機大哥沒啥惡意。
聽著像個普通東北爺們蹲在馬路牙子上吹牛逼侃大山,細究起來還真不是,曾幾何時這裡確實很輝煌。
有自嘲有唏噓,也有樂觀的好心態。
他肯定也想說咱這有啥啥啥大型自貿區或頂級貿易港,奈何沒有,只能說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
同為東北人的趙胡纓能明白,他想表達的不是攤開這裡的功勞簿,而是不想讓這裡被嫌棄和遺忘...
二道區某老舊居民區旁的一家連鎖酒店外。
趙胡纓揮別健談的司機大哥後,與康可一同進入酒店。
房間早已被溫母開好,位置在三樓。
電梯裡,康可神秘一笑:「你信不信咱倆住的要麼是走廊盡頭,要麼是房門對著電梯口?」
「為啥啊?有講究麼?」
「因為住在這種地方幾乎休息不好睡不踏實,干咱這活,冥冥中總會有些溝坎,習慣就好。」
果然有點說法啊...
刷卡開門,普通二百多塊級別的標間。
這時康可拉了趙胡纓一把,將他拉離房門處。
下一刻,趙胡纓隱隱感覺到有一股涼風吹過臉龐。
「以後住酒店別急著進去,開門後等個三五秒。」
「這也有講究麼?」
康可點了點頭,「花錢來住的都是過客,得讓坐地戶先騰地方,雖然不是處處如此,但總得有點禮貌不是。」
「沒毛病。」趙胡纓明白方才感受到的那股輕微涼風到底是啥了。
活的進,死的出。
活的出,死的進。
主打一個相安無事。
進入房間後,趙胡纓疲憊的趴在床上放鬆。
「經歷過寰宇大酒店那次的事,我是知道酒店裡多多少少沾點說法,還有沒有其他類似的地方啊康哥?以後我多注意。」
康可坐在沙發上優哉游哉點上根煙,笑道:「對於咱們這樣的倒是無所謂,像洗浴、KTV、醫院、酒吧等等,原因各有不同,但能少去就少去。」
隨即又道:「比如說像剛才司機說的那種地方,本身沒多少問題,最有問題的是人,藏污納垢是一方面,你想想那些娘們伺候的啥人都有,沒多少是好道來的錢,然後再用抓過那些人和那些錢的手伺候你,福氣還能小得了?」
仔細品味這番話後,趙胡纓認為相當有道理。
以後去洗浴在一樓里洗洗大頭就行了,可不能上樓。
「早點休息,明天七點多就要上門,做好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