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沒有停。
羅茲山的夜晚，比鷦木市更加安靜。
沒有城市裡的燈光。
沒有車輛經過。
只有山林間不斷落下的雨水，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機械運轉聲。
如果不是腳下這座療養院仍然亮著燈，任何人都會認為這裡早就被世界遺忘。
可事實上。
這裡從來沒有停止過運轉。
格蕾絲站在兒童觀察區外。
她看著那扇關閉的玻璃門。
裡面，七號坐在床邊。
懷裡抱著那隻舊布偶。
她已經很久沒有動了。
從蕾歐娜出現以後，她就一直保持這個姿勢。
沒有攻擊。
沒有失控。
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玻璃外的人。
像是在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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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剛剛握住她手的人，還在那裡。
「她以前叫什麼？」
格蕾絲問。
蕾歐娜站在旁邊。
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沒人知道。
檔案里只有編號。
七號。
甚至連名字都沒有。
「可能忘了。」
伊薇低聲說道。
格蕾絲看向她。
「你怎麼知道？」
伊薇看著玻璃里的女孩。
「因為我有時候也害怕。」
「害怕什麼？」
伊薇沉默了一下。
「害怕有一天，別人記住我的不是伊薇。」
「而是……」
她沒有繼續。
但所有人都明白。
而是某種東西。
某種血液。
某種能力。
某種實驗結果。
艾達走到伊薇旁邊。
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
「看著我。」
伊薇抬頭。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叫伊薇嗎？」
「因為媽媽取的。」
「對。」
艾達看著她。
「不是因為實驗。」
「不是因為計劃。」
「也不是因為誰需要一個繼承者。」
「你出生的時候，只是一件事。」
「你是我們的孩子。」
伊薇眼眶微微發紅。
她沒有說話。
只是低頭。
輕輕嗯了一聲。
另一邊。
蕾歐娜一直盯著牆上的檔案。
她已經看了很久。
艾達走過去。
「還沒看夠？」
蕾歐娜沒有抬頭。
「二十八年。」
「什麼？」
「他觀察了我二十八年。」
她手指停在那份報告上。
第一頁。
1998年。
浣熊市。
感染記錄。
第二頁。
2004年。
寄生蟲適應。
第三頁。
2005年。
非自然恢復。
第四頁。
2013年。
多重病原共存。
第五頁。
2017年。
黴菌接觸。
直到現在。
每一年。
都有記錄。
有些詳細到讓人不舒服。
她什麼時候受傷。
什麼時候恢復。
什麼時候出現異常反應。
甚至……
什麼時候情緒波動。
艾達看了一眼。
臉色慢慢冷下來。
「他連這個都記錄。」
那一頁寫著：
高強度情緒刺激。
恢復速度提升。
主要關聯對象：
艾達·王。
艾達沉默。
幾秒後。
她伸手。
把那張紙撕下來。
蕾歐娜看她。
「你幹什麼？」
「看著煩。」
「這是證據。」
「那就記住。」
艾達把紙揉起來。
「別讓這些東西繼續留在牆上。」
蕾歐娜看著她。
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嗎？」
「什麼？」
「有時候我覺得，你比我更像部長。」
艾達挑眉。
「現在才發現？」
「以前沒敢說。」
「為什麼？」
「怕你真的去申請。」
艾達終於笑了。
很短。
但足夠。
笑容消失以後。
蕾歐娜重新看向檔案。
「艾達。」
「嗯？」
「如果有一天……」
她停了一下。
這句話她很少說。
甚至過去幾十年都很少說。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了。」
艾達沒有讓她繼續。
「不會。」
「你不知道。」
「我知道。」
艾達看著她。
「因為你每次都覺得自己快不行了。」
「但每次你都回來了。」
蕾歐娜沒有說話。
艾達靠近一點。
「蕾歐娜。」
「你有沒有想過。」
「這麼多年真正證明的事情，不是病毒有多強。」
「而是你一直在選擇回來。」
蕾歐娜低下頭。
很久。
她輕聲說：
「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原來的我。」
艾達回答得很快。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
艾達看著她。
「因為原來的你，第一次見我就懷疑我。」
「現在呢？」
「現在你還是懷疑。」
蕾歐娜愣了一下。
艾達繼續：
「只是你會先給我倒咖啡。」
「……」
「所以沒有變。」
「只是麻煩更多了。」
蕾歐娜看著她。
終於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
整個療養院突然響起廣播。
沒有警報。
只是一個男人平靜的聲音。
「你們終於走到這裡。」
所有人同時抬頭。
屏幕亮起。
維克托·基甸出現在畫面里。
他坐在一個房間。
身後不是實驗設備。
而是一面書架。
很多書。
甚至還有幾張舊照片。
不像研究人員。
更像一個普通老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個老人做過什麼。
格蕾絲走近屏幕。
「你終於願意出來了。」
基甸看著她。
「你長得越來越像她。」
格蕾絲眼神變冷。
「不要提我媽媽。」
基甸沉默。
「她最後一次見我的時候，也這麼說。」
格蕾絲握緊槍。
「你覺得這能讓我相信你？」
「不。」
基甸搖頭。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你母親最後沒有選擇殺我。」
房間安靜。
格蕾絲明顯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基甸沒有回答。
他看向蕾歐娜。
「其實你們一直誤會了一件事。」
「什麼？」
「我研究的從來不是病毒。」
蕾歐娜皺眉。
「那是什麼？」
基甸看向屏幕外。
「人。」
沒人說話。
基甸繼續：
「保護傘認為，病毒可以製造更強大的武器。」
「他們想控制怪物。」
「結果怪物失控。」
畫面切換。
一些舊照片出現。
暴君。
實驗室。
失控現場。
「後來，BSAA出現。」
「他們認為問題在於管理。」
「於是他們想製造更優秀的士兵。」
「讓感染者聽命於人類。」
克里斯和吉爾的資料畫面一閃而過。
蕾歐娜看見。
眼神沉下來。
「你知道。」
「當然。」
基甸說道。
「他們的方向並不難猜。」
「那你呢？」
格蕾絲問。
「你比他們高明？」
基甸看向她。
「沒有。」
「我也犯錯。」
這個回答讓所有人停頓。
因為太不像一個反派。
他沒有辯解。
沒有否認。
「我只是看到了不同的東西。」
屏幕里出現一份報告。
第一行。
蕾歐娜·甘迺迪。
基甸說道：
「1998年。」
「浣熊市。」
「所有人都認為，那是一場災難。」
「但對我來說。」
「那是第一次出現異常。」
「一個普通人。」
「接觸病毒。」
「卻沒有按照預定方向死亡。」
蕾歐娜沒有說話。
「後來。」
「越來越多東西進入你的身體。」
「病毒。」
「寄生體。」
「黴菌。」
「每一種都應該改變你。」
「吞噬你。」
「替代你。」
基甸看著她。
「但它們沒有。」
「為什麼？」
「因為你。」
「改變了它們。」
艾達冷聲：
「所以你觀察她幾十年，只為了證明這個？」
「不。」
基甸搖頭。
「如果只是這樣。」
「十年前我就結束了。」
他看向伊薇。
「直到她出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去。
伊薇身體一僵。
「她不是實驗。」
基甸說道。
「這點你們可以放心。」
艾達的眼神稍微緩和。
但下一句話。
讓所有人再次沉默。
「她是證明。」
伊薇臉色變了。
「證明什麼？」
基甸看著她。
「證明一種變化。」
「可以離開原來的宿主。」
「繼續存在。」
格蕾絲擋到伊薇前面。
「她不是你的數據。」
「我知道。」
「她也不是你的研究成果。」
「我知道。」
基甸平靜地說：
「所以她才是最重要的。」
「因為她沒有在實驗室出生。」
「沒有被安排。」
「沒有被製造。」
「她只是自然出現。」
基甸停頓。
「這正是我研究了幾十年，卻一直無法得到的東西。」
蕾歐娜看著屏幕。
「所以你一直等。」
「等伊薇？」
「等可能性。」
「錯誤。」
蕾歐娜說道。
基甸看向她。
「什麼？」
「你等的不是可能性。」
「你等的是一個答案。」
基甸沒有否認。
就在這時。
外面傳來巨大轟鳴。
所有人同時轉頭。
遠處山下。
燈光正在移動。
不是車輛。
是軍隊。
大量黑色裝備進入羅茲山。
格蕾絲看向通訊器。
下一秒。
克里斯的聲音傳來。
「蕾歐娜。」
「他們到了。」
「BSAA。」
停頓。
「還有那些東西。」
屏幕里的基甸看向窗外。
第一次。
露出一點複雜表情。
「看來。」
「時間真的到了。」
蕾歐娜盯著他。
「你到底準備做什麼？」
基甸轉回來。
輕聲說：
「逆轉。」
「逆轉什麼？」
基甸沒有回答。
只是關閉通訊。
屏幕最後留下一個詞。
最終階段。
沒有解釋。
沒有倒計時。
甚至沒有任何威脅。
可正因為如此，才更加讓人不安。
格蕾絲盯著已經關閉的顯示器。
「他到底想做什麼？」
沒人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現在沒有人知道。
基甸說了很多。
他說病毒。
他說人類。
他說繼承。
他說改變。
可真正重要的東西，他一直藏著。
伊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討厭這種感覺。」
格蕾絲看過去。
「什麼感覺？」
「所有人都知道一些關於我的事情。」
伊薇輕聲說。
「只有我不知道。」
這句話讓格薀絲沉默。
因為她懂。
十三歲那年，她也是這樣。
所有成年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警察。
調查人員。
組織。
甚至敵人。
只有她。
抱著母親留下來的東西。
什麼都不知道。
「伊薇。」
格蕾絲走到她旁邊。
「你知道我後來最討厭什麼嗎？」
伊薇抬頭。
「什麼？」
「別人看我的時候。」
格蕾絲看著遠處的病房。
「不是看格蕾絲。」
「而是看那個事件倖存者。」
「阿麗莎·阿什克洛夫特的女兒。」
「那個經歷過鷦木旅館的人。」
「那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孩。」
她低頭。
「可是後來我發現。」
「他們沒有錯。」
「他們只是看到了一部分。」
「真正的問題是……」
格蕾絲看向伊薇。
「如果連自己都只把自己當成某個標籤。」
「那別人就更容易這麼看你。」
伊薇沒有說話。
很久以後。
她輕輕點頭。
「所以我要自己決定。」
「嗯。」
「不是基甸。」
「不是那些實驗。」
「也不是任何記錄。」
「我是伊薇。」
格蕾絲笑了一下。
「這句話挺像你媽媽。」
伊薇愣住。
「哪個？」
格蕾絲看她。
「兩個都是。」
旁邊。
蕾歐娜聽見以後，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這兩個女孩。
一個是從災難里活下來的人。
一個是從希望里出生的人。
某種程度上。
她們比自己更接近答案。
「我們沒有時間了。」
艾達提醒。
她看向外面的山。
越來越多燈光靠近。
「基甸不會只是在等我們聊天。」
通訊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克里斯。
「蕾歐娜。」
「我們已經確認。」
「進入羅茲山的是BSAA特殊行動部隊。」
蕾歐娜皺眉。
「數量？」
「至少兩個小隊。」
克里斯停頓。
「還有強化單位。」
艾達看向蕾歐娜。
兩個人都明白。
強化單位。
就是那些穿著人類制服的東西。
克里斯繼續：
「他們的目標不是基甸。」
「也不是療養院。」
「目標定位顯示……」
通訊里出現短暫雜音。
「是你。」
空氣安靜下來。
蕾歐娜沒有驚訝。
仿佛早就猜到了。
艾達卻握緊了槍。
「他們想抓你。」
「嗯。」
「然後研究。」
「嗯。」
「或者複製。」
蕾歐娜沒有回答。
但答案已經很明顯。
格蕾絲看向她。
「他們會成功嗎？」
蕾歐娜愣了一下。
她知道格蕾絲問的不是戰鬥。
而是另一件事。
如果有人真的拿到她的血。
真的複製她。
真的製造更多像她一樣的存在。
那會發生什麼？
蕾歐娜低聲：
「不知道。」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給出確定答案。
「我的身體已經不是正常情況。」
「我自己都不知道裡面到底變成什麼樣。」
艾達看著她。
「但你知道一件事。」
蕾歐娜抬頭。
「什麼？」
「那些人不會成為你。」
「為什麼？」
艾達回答：
「因為他們沒有經歷你經歷的東西。」
「沒有在浣熊市第一次害怕。」
「沒有在那些任務里一次次選擇救人。」
「沒有認識我。」
「沒有認識格蕾絲。」
「沒有認識伊薇。」
「他們拿走的是血。」
「不是你。」
蕾歐娜沉默。
然後輕輕點頭。
「謝謝。」
艾達挑眉。
「突然這麼客氣？」
「因為你剛才說得很好。」
「我知道。」
「……」
「我自己也覺得。」
格蕾絲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短。
但這一刻。
療養院壓抑的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然而。
下一秒。
整個建築震動。
轟！
牆上的灰塵落下。
外面的燈光熄滅。
緊接著。
警報響起。
不是內部。
是外部防禦系統被突破。
「他們進來了。」
格蕾絲看向窗外。
雨幕里。
黑色士兵正在接近療養院。
動作整齊。
沒有混亂。
沒有喊叫。
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蕾歐娜拿起武器。
「準備。」
伊薇看向七號。
「她怎麼辦？」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七號坐在那裡。
聽見聲音以後。
身體開始輕微顫抖。
她知道。
危險來了。
過去無數次。
危險來的時候。
沒人保護她。
蕾歐娜走過去。
蹲下。
和她平視。
「你怕嗎？」
七號看著她。
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
點頭。
蕾歐娜伸手。
握住她。
「我也怕。」
七號愣住。
「可是怕的時候。」
蕾歐娜說。
「也可以往前走。」
七號看著她。
慢慢抓緊她的手。
遠處。
爆炸聲再次響起。
另一邊。
羅茲山入口。
克里斯和吉爾已經進入外圍。
亞當跟在後面。
他的狀態並不好。
身體裡的改造讓他恢復很快。
但精神壓力更明顯。
他看著前方那些和自己一樣裝備的人。
低聲：
「他們都是我。」
吉爾聽見。
「什麼意思？」
「他們也是被製造出來的。」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
「你不一樣。」
亞當苦笑。
「哪裡不一樣？」
克里斯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
她說：
「你現在會問這個問題。」
亞當愣住。
克里斯繼續：
「這就是區別。」
吉爾看向前方。
「走吧。」
「還有人等我們。」
療養院內部。
基甸站在最高層觀察室。
看著幾個屏幕。
一個是蕾歐娜。
一個是伊薇。
一個是格蕾絲。
還有一個。
是七號。
身後的門打開。
一名BSAA強化士兵走進來。
「目標已確認。」
「是否執行回收？」
基甸沒有回答。
士兵再次詢問：
「先生？」
基甸看著屏幕。
很久。
他說：
「告訴他們。」
「停止。」
士兵明顯愣了一下。
「停止？」
「對。」
「為什麼？」
基甸看著七號。
「因為他們犯了和以前一樣的錯誤。」
「他們只看見了樣本。」
「沒有看見人。」
士兵沉默。
基甸轉身。
「打開最終區域。」
「可是……」
「執行。」
最終區域開啟。
地下深處。
一扇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
裡面沒有武器。
沒有培養槽。
沒有病毒罐。
只有一個房間。
一個很普通的房間。
一張桌子。
兩把椅子。
牆上掛著照片。
其中一張。
是阿麗莎。
格蕾絲看到照片的時候。
整個人停住。
照片裡的阿麗莎很年輕。
坐在桌邊。
旁邊的人。
是基甸。
「你們……」
格蕾絲聲音發抖。
「到底是什麼關係？」
基甸站在門口。
第一次沒有躲避。
他說：
「敵人。」
停頓。
「也是曾經試圖理解彼此的人。」
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
遞給格蕾絲。
「你母親最後留下的東西。」
格蕾絲沒有馬上接。
「為什麼給我？」
基甸看著她。
「因為她最後告訴我。」
「如果有一天。」
「她沒有機會親自告訴你。」
「讓我告訴你。」
格蕾絲接過文件。
手微微顫抖。
第一頁。
只有一句話。
如果你看到這份記錄，說明維克托終於走到了他最害怕面對的位置。
下面。
是阿麗莎的字。
他害怕的不是失敗。
他害怕的是，他可能一直錯了。
基甸低聲：
「她比所有人都早發現。」
「真正需要改變的。」
「不是病毒。」
「是我們看待生命的方式。」
外面。
槍聲越來越近。
蕾歐娜看著基甸。
「所以這就是你的逆轉？」
基甸沒有否認。
「嗯。」
「我想讓所有人看到。」
「感染者。」
「生化改造者。」
「實驗體。」
「繼承者。」
「他們都不是數字。」
蕾歐娜看著他。
「可為了證明這一點。」
「你傷害了很多人。」
基甸沉默。
很久。
他說：
「所以。」
「這也是我必須承擔的錯誤。」
就在這時。
地下深處。
一道紅色警告亮起。
最終階段。
啟動。
屏幕上。
出現一個新的提示。
不是實驗。
不是研究。
而是一句話。
逆轉協議：開始。
所有人臉色同時變化。
因為他們知道。
真正的東西。
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