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回家的路

  羅茲山的雨停了。

  這是格蕾絲進入這裡以後，第一次看見沒有雨的天空。

  可是她卻覺得。

  這裡比下雨的時候更加壓抑。

  療養院後方的山路已經完全被破壞。

  火光還沒有熄滅。

  建築殘骸散落在泥水裡。

  曾經隱藏在山裡的秘密，現在全部暴露出來。

  實驗區域。

  地下通道。

  那些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都隨著牆壁倒塌，暴露在陽光下。

  格蕾絲站在出口。

  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留戀。

  也沒有憤怒。

  只是覺得很累。

  十三歲那年。

  她從鷦木旅館逃出來。

  那個時候，她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母親為什麼死。

  不知道未來在哪裡。

  

  八年後。

  她又站在類似的位置。

  但這一次。

  身後有人。

  蕾歐娜靠在牆邊。

  臉色很差。

  艾達扶著她。

  瑞貝卡正在檢查她的狀態。

  伊薇站在旁邊。

  一直沒有離開。

  格蕾絲看著這一幕。

  忽然意識到。

  以前一直是這樣。

  只是方向反過來了。

  蕾歐娜保護所有人。

  艾達保護蕾歐娜。

  瑞貝卡負責讓所有人活下來。

  而現在。

  她需要保護她們。

  「情況怎麼樣？」

  格蕾絲問。

  瑞貝卡沒有馬上回答。

  她盯著檢測儀。

  很久以後。

  才摘下眼鏡。

  「很糟。」

  艾達看向她。

  「具體。」

  瑞貝卡沉默。

  「她體內的所有病毒體系都被激活。」

  「但是……」

  她看向蕾歐娜。

  「奇怪的是，沒有任何一個占據主導。」

  格蕾絲皺眉。

  「什麼意思？」

  「正常情況下。」

  瑞貝卡說道。

  「一種病毒進入身體，都會嘗試改變宿主。」

  「但她不是。」

  「它們像是在爭奪。」

  「又像是在維持平衡。」

  艾達聲音很低。

  「所以她才這麼痛苦。」

  瑞貝卡沒有否認。

  蕾歐娜靠在那裡。

  聽見以後。

  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聽起來。」

  「我的身體裡面像開了一場戰爭。」

  沒有人笑。

  蕾歐娜看向她們。

  「別這樣。」

  「我還沒死。」

  艾達看著她。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說這種話。」

  「什麼？」

  「像交代遺言一樣。」

  蕾歐娜愣了一下。

  然後低頭。

  「抱歉。」

  這個回答反而讓艾達更難受。

  因為以前的蕾歐娜不會道歉。

  她總是告訴別人：

  沒事。

  放心。

  交給我。

  現在。

  她開始承認自己需要幫助。

  格蕾絲走過去。

  「我們去哪裡？」

  所有人看向她。

  以前這種問題。

  都是蕾歐娜決定。

  可是現在。

  格蕾絲拿出了地圖。

  「羅茲山的資料里。」

  「基甸一直在研究逆轉。」

  「但是他不是第一個研究這個方向的人。」

  她打開平板。

  裡面是從療養院複製出來的資料。

  「保護傘。」

  「他們早期研究病毒的時候，就留下大量備用設施。」

  「浣熊市。」

  艾達眼神變化。

  「你想回去？」

  格蕾絲點頭。

  「方舟研究所。」

  空氣安靜。

  這個名字。

  蕾歐娜和艾達都聽過。

  浣熊市最後時期。

  保護傘內部。

  有很多隱藏設施。

  其中一些甚至沒有被完全公開。

  瑞貝卡看著地圖。

  「如果那裡還存在。」

  「可能保存最早的數據。」

  她看向蕾歐娜。

  「包括你最初感染之後的記錄。」

  蕾歐娜沉默。

  她當然知道。

  那裡意味著什麼。

  回到起點。

  1998年。

  那個改變所有人的夜晚。

  艾達看著她。

  「你不想去？」

  蕾歐娜沒有回答。

  很久。

  她說：

  「我只是覺得。」

  「好像繞了一大圈。」

  「最後還是回來了。」

  艾達握住她的手。

  「那就回去。」

  蕾歐娜看她。

  「如果那裡真的有答案。」

  艾達說道：

  「我們一起看。」

  「如果沒有。」

  「我們一起離開。」

  蕾歐娜看著她。

  輕輕點頭。

  格蕾絲看著兩個人。

  突然有些理解。

  她以前一直覺得。

  蕾歐娜很強。

  強到不像普通人。

  可是現在她發現。

  真正支撐這個人的。

  從來不是力量。

  是有人願意陪她回去。

  浣熊市

  三個小時後。

  車進入城市範圍。

  這裡已經不能稱為城市。

  高樓殘破。

  街道荒廢。

  植物從裂開的道路里長出來。

  曾經繁華的地方。

  只剩下一座巨大的廢墟。

  格蕾絲坐在副駕駛。

  看著窗外。

  「這裡……」

  她停了一下。

  蕾歐娜看向她。

  「第一次來？」

  格蕾絲點頭。

  「以前只在資料里看過。」

  蕾歐娜沒有說話。

  因為她知道。

  資料里的浣熊市。

  永遠沒有真實看到的震撼。

  艾達看著窗外。

  突然說道：

  「這裡以前有一家咖啡店。」

  蕾歐娜看她。

  「你還記得？」

  「當然。」

  「你當時差點把咖啡潑我身上。」

  蕾歐娜愣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

  「你緊張的時候。」

  艾達說道。

  「手會不穩。」

  「我沒有。」

  「你有。」

  旁邊的瑞貝卡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是進入浣熊市以後。

  第一次有人笑。

  格蕾絲看著她們。

  突然覺得。

  也許這就是她們還能堅持到現在的原因。

  不是因為沒有痛苦。

  而是因為痛苦之外。

  還有一些東西。

  車繼續向城市深處行駛。

  地圖上的標記越來越近。

  方舟研究所。

  就在前方。

  然而。

  當車輛經過舊警察局區域時。

  蕾歐娜突然開口。

  「停一下。」

  格蕾絲踩下剎車。

  「怎麼了？」

  蕾歐娜看著窗外。

  那裡。

  曾經是她開始一切的地方。

  浣熊市警察局。

  她第一次穿上警服。

  第一次拿槍。

  第一次遇見那些人。

  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遠比自己想像危險。

  「沒什麼。」

  蕾歐娜低聲。

  「只是想看看。」

  車停下。

  所有人下車。

  廢墟里。

  風吹過。

  格蕾絲走到她旁邊。

  「後悔嗎？」

  蕾歐娜看著警局殘骸。

  「什麼？」

  「如果當初沒有進入這裡。」

  蕾歐娜想了一會兒。

  「可能會活得普通一點。」

  「但是……」

  她看向艾達。

  看向伊薇。

  看向格蕾絲。

  「我不會認識你們。」

  格蕾絲低頭。

  她第一次發現。

  自己一直尋找的答案。

  其實很簡單。

  有些事情改變了人生。

  也傷害了人生。

  但它們也帶來了無法替代的人。

  遠處。

  廢墟深處。

  突然傳來一道機械聲音。

  「檢測到特殊適應者。」

  所有人警覺。

  蕾歐娜抬頭。

  舊警局地下。

  一道隱藏入口緩緩打開。

  屏幕亮起。

  「歡迎回來。」

  「蕾歐娜·甘迺迪。」

  格蕾絲握緊槍。

  而蕾歐娜看著那個入口。

  臉色慢慢變化。

  因為這個聲音。

  她聽過。

  不是基甸。

  不是BSAA。

  是一個她以為永遠不會再聽見的人。

  阿麗莎·阿什克洛夫特。

  「歡迎回來。」

  「蕾歐娜·甘迺迪。」

  那道聲音消失以後。

  地下入口重新陷入安靜。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

  可是沒有人認為那是錯覺。

  因為這裡是浣熊市。

  一個連死亡都可以留下記錄的地方。

  格蕾絲握緊槍。

  站在最前面。

  她看了一眼入口。

  又看向蕾歐娜。

  「你認識這個聲音？」

  蕾歐娜沒有馬上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扇緩緩開啟的門。

  很久以後。

  才輕聲說：

  「認識。」

  「是誰？」

  蕾歐娜沉默。

  「阿麗莎。」

  格蕾絲的身體僵住。

  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甚至比任何人都知道。

  阿麗莎·阿什克洛夫特。

  她的母親。

  那個在鷦木市留下最後痕跡的女人。

  那個在十三歲那年永遠離開的女人。

  可是現在。

  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人。

  卻在地下設施里。

  叫出了蕾歐娜的名字。

  「錄音？」

  格蕾絲問。

  「可能。」

  蕾歐娜說道。

  「但……」

  她沒有繼續。

  因為她聽出來了。

  剛才那個聲音。

  不是普通錄音。

  它有停頓。

  有情緒。

  甚至有一點等待。

  像一個人。

  知道未來某一天。

  會有人回來。

  「進去看看。」

  蕾歐娜說道。

  艾達看了她一眼。

  「確定？」

  蕾歐娜點頭。

  「我們已經走到這裡了。」

  「而且。」

  她看向地下入口。

  「如果真的是她留下的東西。」

  「我想知道。」

  格薀絲沒有反對。

  她只是默默檢查彈藥。

  然後第一個走下去。

  這一次。

  她走在前面。

  蕾歐娜看見以後。

  愣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開始搶這個位置了？」

  格薀絲沒有回頭。

  「很久以前。」

  「只是以前沒有機會。」

  蕾歐娜看著她。

  忽然笑了一下。

  「越來越像你媽媽了。」

  格薀絲腳步停了一瞬。

  以前。

  別人說這句話。

  她會難受。

  因為那意味著：

  她永遠是阿麗莎的女兒。

  永遠活在一個死去的人影子裡。

  但現在。

  她第一次沒有覺得刺痛。

  「謝謝。」

  她輕聲說。

  蕾歐娜愣住。

  「謝什麼？」

  「因為以前我不喜歡別人這麼說。」

  「現在呢？」

  格薀絲看著前方。

  「現在覺得。」

  「如果能像她一點。」

  「挺好的。」

  通道很長。

  比想像中更深。

  牆壁上殘留著保護傘時期的標誌。

  但和普通實驗室不同。

  這裡沒有培養艙。

  沒有大量病毒研究記錄。

  反而像一個儲存中心。

  瑞貝卡一路掃描。

  眉頭越來越緊。

  「這裡保存的東西……」

  艾達看她。

  「什麼？」

  瑞貝卡把檢測儀遞過去。

  「不是實驗數據。」

  「是歷史。」

  他們繼續向前。

  每經過一道門。

  系統都會自動開啟。

  不是因為密碼。

  不是因為身份認證。

  而是因為蕾歐娜。

  【身份確認】

  【適應者編號：未知】

  【權限開放】

  格薀絲皺眉。

  「為什麼這裡認識你？」

  蕾歐娜沒有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

  她一直認為。

  自己只是浣熊市事件里的倖存者。

  可是現在。

  她開始懷疑。

  也許從一開始。

  她就被某些人關注。

  走到最深處。

  一扇巨大的門擋在那裡。

  門上沒有保護傘標誌。

  只有一個名字。

  「方舟計劃。」

  瑞貝卡看到以後。

  臉色變化。

  「方舟？」

  艾達看她。

  「你知道？」

  瑞貝卡搖頭。

  「以前聽說過。」

  「保護傘內部有很多失敗項目。」

  「很多計劃連董事會都不知道。」

  「方舟計劃就是其中之一。」

  格薀絲問：

  「研究什麼？」

  瑞貝卡看著門。

  「災難之後。」

  「人類怎麼活下來。」

  門打開。

  裡面不是實驗室。

  而是一間辦公室。

  很普通。

  桌子。

  椅子。

  文件櫃。

  還有一台老式電腦。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

  是幾個年輕人。

  其中一個。

  是阿麗莎。

  旁邊。

  是蕾歐娜。

  還有一個男人。

  格薀絲看見以後。

  愣住。

  「這是……」

  蕾歐娜走過去。

  她也愣住。

  照片裡的自己。

  年輕很多。

  那是浣熊市之後。

  她第一次參與調查的時候。

  她完全不記得有人拍過這張照片。

  「為什麼我不知道？」

  沒人回答。

  桌上的電腦突然啟動。

  屏幕亮起。

  「檢測到訪問者。」

  「啟動遺留信息。」

  一道女性聲音出現。

  「如果你能看到這裡。」

  所有人停住。

  是阿麗莎。

  「說明我沒有機會親自解釋。」

  格薀絲低頭。

  手指慢慢收緊。

  「媽媽……」

  錄音繼續。

  「格薀絲。」

  聽見自己的名字。

  格薀絲眼眶瞬間紅了。

  「如果你是一個人聽見這些。」

  「說明你已經長大了。」

  「可能比我想像中更早。」

  「首先。」

  「不要責怪自己。」

  格薀絲閉上眼。

  因為這句話。

  她等了太久。

  「你一直覺得。」

  「那天如果自己更勇敢一點。」

  「如果自己知道更多。」

  「如果自己沒有害怕。」

  「事情會不會不同。」

  錄音停頓。

  「不會。」

  「孩子。」

  「那不是你的錯。」

  房間裡。

  沒人說話。

  蕾歐娜看著格薀絲。

  沒有打擾。

  因為她知道。

  有些傷口。

  只有真正的家人才能碰。

  錄音繼續。

  「這裡保存的。」

  「不是某個病毒。」

  「也不是某個實驗。」

  「而是一條路。」

  「從浣熊市開始。」

  「到未來。」

  阿麗莎的聲音變得嚴肅。

  「維克托·基甸錯了一部分。」

  所有人一愣。

  蕾歐娜看向屏幕。

  「他發現了一個事實。」

  「人類和病毒之間。」

  「並非只有敵對。」

  「但他忘記了。」

  「生命最重要的東西。」

  「從來不是適應。」

  「而是選擇。」

  基甸。

  阿麗莎。

  兩個人。

  竟然得出了接近的答案。

  但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蕾歐娜。」

  聽見自己的名字。

  蕾歐娜站直。

  「如果你聽見。」

  「說明你可能已經走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你的身體……」

  錄音停頓。

  「可能已經開始無法維持。」

  艾達握緊拳。

  「但是。」

  阿麗莎繼續。

  「請記住。」

  「你不是實驗。」

  「不是病毒。」

  「不是任何人的證明。」

  「你是一個人。」

  蕾歐娜低下頭。

  很久。

  沒有說話。

  格薀絲看著她。

  突然發現。

  自己母親最後留下的話。

  其實不是給她。

  而是給所有被這個世界定義的人。

  錄音最後。

  出現了一段雜音。

  然後。

  阿麗莎說道：

  「最後。」

  「如果你們找到方舟。」

  「請不要啟動它。」

  所有人一愣。

  「除非……」

  「蕾歐娜自己做出選擇。」

  屏幕熄滅。

  房間陷入黑暗。

  艾達第一個開口。

  「她知道。」

  蕾歐娜看向她。

  「知道什麼？」

  「知道未來會有人想替你決定。」

  格薀絲看著關閉的電腦。

  她突然明白。

  阿麗莎當年為什麼一直調查。

  因為她不是在尋找病毒。

  她是在尋找。

  一個人在被改變以後。

  還能不能選擇自己的道路。

  就在這時。

  電腦重新亮起。

  不是阿麗莎。

  而是一條新的信息。

  【方舟研究所】

  【最終資料開放】

  【訪問條件：特殊適應者】

  下面。

  還有一行。

  【警告】

  【啟動方舟協議】

  【將永久改變宿主狀態】

  所有人沉默。

  蕾歐娜看著那行字。

  她知道。

  自己終於到了最後一個選擇面前。

  而這個選擇。

  不是基甸決定。

  不是保護傘決定。




  是她自己。

  突然。

  外面的通訊響起。

  克里斯。

  「蕾歐娜。」

  「我們有新情況。」

  「BSAA最高指揮部已經下令。」

  「他們要啟動最後方案。」

  「如果無法回收你。」

  通訊停頓。

  「他們會直接摧毀整個研究所。」

  格薀絲看向出口。

  浣熊市。

  又一次。

  迎來了倒計時。

  而這一次。

  沒有人會替他們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