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口小棺後方，窄路打開。
路不寬。
只夠兩人並行。
地面像被反覆拆開，又重新焊上。每一道焊痕里，都藏著暗銀細紋。腳踩上去，舊紋便會亮一下，像是在試探來人的重量、氣息和印記。
帝天走在最前。
左腕上，接管紋還剩一圈，貼著骨縫沒有褪乾淨。
小魔女抱著帝庭樞機，跟在他身後三步外。原初燈芯懸在樞機中央，火不大，卻把周圍舊紋壓得低了些。
阿三拎著裂開的灰銀長槍走在側前方。
槍尖點地。
一步一探。
「左邊不能踩。」阿三低聲道。
他說完，槍尖往左側焊痕一點。
嗤。
一枚細針從地面彈起，擦著槍桿刺出，又縮了回去。
阿二立刻抬腳踩下。
砰！
誘導紋碎成三截。
「這祖庭修路也太缺德了。」阿二撇嘴，「一步一個坑，擱凡間得被城管罰到破產。」
小魔女沒抬頭。
「記下，祖庭道路維護費，待追繳。」
阿二眼睛一亮。
「這也能追？」
「能。」小魔女翻頁，「只要老闆點頭，祖庭地磚我都能給它估價。」
阿大低頭看了看腳下。
他十米高的身軀走這條窄路，肩甲幾乎擦著兩側爐壁。
「俺能不能拆寬點？」
靈一立刻開口。
「不能。」
阿大停住手。
靈一玉清劍貼著牆面划過，一列舊紋浮出，又迅速暗下。
「這裡的牆不是牆，是主機外殼。砸穿一處，整條路都會回收。」
阿大悶聲道：「那俺輕點走。」
帝天沒有回頭。
「別分散。」
兩個字落下，眾人腳步同時壓穩。
七名分裂宿主跟在後方。
燈塔女子走得最慢。她眉心那枚殘缺燈印被剝走後，臉色更白，卻仍舊撐著一層淡光，護住幾個行動不便的分裂宿主。
斷臂門塔盯著帝零。
帝零也盯著他。
兩人誰都沒說話。
小魔女看了他們一眼，低聲嘀咕：「這倆人再看下去，我都想收場地費了。」
帝零冷冷道：「閉嘴。」
小魔女立刻翻帳頁。
「威脅帳主，記一筆。」
帝零：「……」
阿二差點笑出聲，被楊戩掃了一眼，又把笑憋回去。
窄路盡頭，光變了。
不是亮。
是冷。
一條狹長燈廊出現在眾人面前。兩側牆壁嵌滿燈盞，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可那些燈全滅著。燈芯發黑，燈口還有被掐斷的痕跡。
每一盞燈下，都刻著一個舊編號。
有的編號被刮掉。
有的被塗成灰銀色。
有的只剩半截。
小魔女腳步慢了下來。
右腕帳印忽然發熱。
她低頭，看見帳印內側「洛銀」兩個淡字亮了一下。
燈廊盡頭，有人站在那裡。
白髮。
白衣。
身形很瘦。
她胸口掛著半枚燈紋，邊緣斷裂，正好與小魔女腕上的帳印氣息相合。
她站在半明半暗裡，手垂在袖中，指尖卻在輕輕發抖。
小魔女看著她，喉嚨緊了一下。
「是你？」
白髮女子沒有答她。
她看向帝天。
聲音很冷。
「你拿燈，是救萬界，還是換一種歸爐？」
楊戩上前半步，三尖兩刃刀斜垂。
重樓也停在右側陰影里，炎波血刃沒有收。
帝天抬手。
眾人未動。
他看著白髮女子。
「你是誰？」
白髮女子道：「祖庭舊派，守燈人，白夙。」
小魔女立刻追問：「你送走了洛銀？」
白夙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她看向小魔女。
那一眼很短。
可她袖中的手指，抖得更明顯了。
「是。」
小魔女抱緊帝庭樞機。
「為什麼？」
白夙沒有靠近。
「因為零號開始清洗真帳。」
燈廊兩側，一盞熄滅的燈輕輕晃了一下。
白夙繼續道：「洛銀是原初燈最後一名帳靈。她記著群星舊誓，記著弱界不該入爐，記著封海改過戰績，也記著零號改過執行路徑。」
小魔女嘴唇動了動。
「所以你把我塞進系統殼裡？」
白夙點頭。
「外放，封名，斷記憶。」
小魔女眼眶紅了一圈，卻笑了一下。
「那你封得挺徹底。」
白夙看著她。
「我只敢留下兩樣本能。」
「貪財。」
「記帳。」
阿二沒忍住。
「這封印精準得有點離譜啊。」
小魔女一腳踹過去。
阿二輕輕一跳，躲開。
「別鬧。」靈一低聲提醒。
白夙看著帝天，語氣重新冷下。
「初代說過救萬界。」
「封海也說過守秩序。」
「零號說過只改流程。」
她抬手，指向帝天身後的帝庭神山投影。
「現在你說，帝庭不是新爐。」
「我憑什麼信？」
他抬手。
第一宿主印浮起。
小魔女立刻明白，把帝庭樞機往前一推。
「燈火帳，開。」
青禾界燈火亮起。
赤沙界燈火亮起。
玄水界、天衡界、雲鹿小界、白骨殘陸，一盞盞燈鋪在燈廊中。
那些燈不被拖向帝庭界。
也不被寫成爐料。
它們只是懸著，各自守著自己的小界坐標。
靈一玉清劍點下。
七名分裂宿主身上的殘證也亮了起來。
門答的門紋。
燈答的殘光。
軍陣答的斷旗。
記檔答胸口的碎冊。
所有殘證一一落在白夙面前。
小魔女右腕帳印再亮。
原初燈芯浮出三行舊誓。
【強界承災。】
【弱界留生。】
【燈不入爐。】
帝天看著白夙。
「不是我說。」
他抬手，指向那些燈。
「是帳在說。」
白夙沉默。
她胸前半枚燈紋輕輕顫動。
帝天繼續道：「初代改協議，封海改記錄，零號改路徑。」
「他們三方共印，把祖庭改成爐。」
「帝庭不接他們的印。」
「帝庭接燈。」
白夙看著數百盞弱界燈火，眼中的冷意終於融化了些許。
就在這一息。
燈廊牆壁忽然響了一聲。
咔。
咔咔咔。
六盞熄滅燈盞同時翻轉。
牆內伸出六具暗銀門衛。
它們比守魂傀儡更高，胸口嵌著半盞黑燈，手持長刃。刃尖拖在地上，劃出乾澀聲響。
白夙臉色一變。
「零號！」
門外極遠處，灰銀線穿過燈廊暗縫，接入六尊門衛後頸。
零號的聲音隨之傳來。
「舊派，不該醒。」
六尊門衛同時動了。
兩尊撲白夙。
兩尊殺小魔女。
剩下兩尊直斬帝天手中的燈形印記。
帝天眼神一冷。
「守人。」
楊戩先迎上去。
燈廊狹長，長刃占便宜。
他沒有搶攻，三尖兩刃刀橫在身前，先封左側門衛劈斬，再腳步後撤半尺，引右側門衛長刃砍入地面燈槽。
鐺！
刀刃卡住。
楊戩刀尾反挑。
咔！
右側門衛腕節裂開。
左側門衛趁機橫掃，直切楊戩腰側。楊戩肩傷未愈，轉身慢了半拍。他乾脆用刀杆硬壓，身體貼近門衛胸口。
距離一近。
長刃揮不開。
三尖兩刃刀短促一撞，頂住門衛黑燈。
「拆它。」
重樓從右側陰影衝出。
炎波血刃貼著門衛背後供力線一划。
嗤！
第一條灰銀線斷。
門衛身形一頓。
楊戩刀鋒立刻壓下，將它半邊肩甲斬開。
另一邊，阿大擋在白夙前方。
兩尊門衛長刃交錯，一上一下，專斬白夙胸口燈紋。
阿大沒掄錘。
燈廊太窄。
他把撼天錘橫在門檻般的燈槽上，用錘柄架住第一刀，左臂硬接第二刀。
砰！
混元游龍甲崩掉一塊。
阿大低頭看著門衛。
「別砍她。」
門衛抽刀再斬。
阿大肩膀一沉，撼天錘貼地一推。
轟！
燈廊門檻回彈被砸裂，門衛腳下舊紋錯位，身體歪了半寸。
白夙看著阿大背影，手指微微收緊。
她沒想到。
帝天的人，先護她。
不是搶她的燈紋。
小魔女那邊更險。
兩尊門衛不殺她本體，專斬帝庭樞機。
阿三撲過去，玉曜裂穹槍已斷，他只能抓著灰銀長槍殘杆頂住第一刀。
砰！
殘杆彎成弧。
阿三被壓得膝蓋一沉。
「小魔女，快報！」
小魔女咬牙翻頁。
「報什麼？」
「工傷啊！」
「十倍！」
「成交！」
阿三低喝一聲，殘杆向上一挑，勉強把長刃偏開。
第二尊門衛繞到側面，刀尖刺向樞機核心。
阿二從燈盞上方倒掛下來。
藕絲步雲履踩住牆壁，金箍棒從上砸落。
砰！
長刃偏開，砍碎一盞滅燈。
阿二落地，甩了甩髮麻的手。
「偷帳本上癮是吧？」
門衛反手橫斬。
阿二不硬接，腳步一滑，借燈廊狹窄繞到它側後，一棒搗向後頸灰銀線。
可門衛像早有預判，肩甲翻起，卡住金箍棒。
阿二眉頭一挑。
「還有反扒系統？」
小魔女立刻喊：「後頸左下，供力線偏半寸！」
阿二腳下一踩，身體低滑出去，金箍棒縮短三寸，從肩甲縫隙里鑽入。
咔。
供力線斷。
門衛動作慢了一拍。
帝天已經到了。
天帝劍沒有斬門衛頭顱。
他一步踏在碎燈槽邊緣，巡天步借力貼近門衛胸口。天帝劍訣直刺黑燈縫隙。
第一劍，挑開外殼。
第二劍，避開燈芯殘槽。
第三劍，刺入封印節點。
門衛長刃回掃，直切他左腕接管紋。
帝天沒有退。
天帝印一壓，擋住刀勢半息。
他左拳短打。
天帝拳砸在門衛胸口燈紋側緣。
砰！
舊派封印被震出半枚。
帝天伸手一扣，硬生生將封印拆出。
門衛身軀一僵，隨後跪倒。
不是死。
是斷令。
白夙看見這一幕，眼神徹底變了。
「你沒有奪燈。」
帝天收起半枚封印。
「燈不是我的。」
他轉身，天帝劍再刺第二尊門衛。
楊戩卡正面。
重樓斷供線。
阿大砸門檻。
阿二清灰銀線。
阿三護樞機。
小魔女報節點。
六尊門衛被一尊尊拆令，倒在燈廊兩側。沒人被斬碎。黑燈封印全被取出，放到帝庭樞機前。
小魔女抬手記帳。
【暗銀門衛六尊。】
【零號滅口證據。】
【舊派封印完整。】
她抬頭看白夙。
「這帳，你認不認？」
白夙看著她。
很久。
然後，她取下胸口那半枚燈紋。
她走到小魔女面前，腳步有些慢。
小魔女站著沒動。
白夙抬手，把半枚燈紋按在小魔女腕上的帳印旁。
兩道燈紋合上。
小魔女身體一晃。
阿大伸手要扶。
她抬手擋住，聲音有點啞。
「我站得住。」
帳印補全一角。
帝庭樞機深處，原初燈芯亮得更穩。
燈廊盡頭，那扇一直藏在暗處的主機門終於浮現。
門上沒有鎖。
只有四個舊字。
【共印禁入。】
靈一盯著那四個字，玉清劍輕輕一震。
「這門防的不是敵人。」
帝天看向他。
靈一道：「它防的是三方再共同篡改祖庭。」
阿二摸了摸下巴。
「也就是說，初代、神帝、零號當年湊一桌，把祖庭改炸了？」
小魔女抱著樞機，低聲道：「不是改炸。」
她看著門上的字。
「是改髒了。」
白夙轉身，看向帝天。
她眼裡的冷意還在，但已經不再拒人千里。
「你證明了帝庭不是新爐。」
帝天沒有接話。
白夙抬手，按住主機門邊緣。
門沒有開。
反而亮起一道更深的帳紋。
白夙低聲道：「但這還不夠。」
小魔女皺眉。
「燈紋不夠？」
「不夠。」
白夙看著帝天，一字一句道：
「這門不能用三方共印開。」
「要開，只能讓一個人背全部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