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胚胎躺在帳頁中央。
它只有拳頭大小。
外殼很薄，像一層還未寫字的紙。冷光從裡面透出來，照在楊戩的刀鋒上，照在重樓裂開的肩甲上，也照在小魔女發白的臉上。
胚胎里，有一道未成形的人影。
沒有臉。
沒有手腳。
卻有一條極淡的脊線，像隨時會站起來。
阿三湊近半步，手指剛抬起，玉清劍已經橫在他指前。
靈一看著胚胎，聲音很低：「別碰。」
阿三僵住，訕訕收手。
「我就看它像沒熟，想確認一下。」
小魔女抬眼瞪他。
「你再戳一下，我把你記成損耗品。」
阿三立刻站直。
「帳房大人，我覺得它熟得正好。」
帳頁上，那四個舊字還在。
【初版分身。】
下一息，四字下方又浮出一行。
【未命名。】
小魔女立刻翻帳。
物資帳能讀。
分身帳能讀。
燈火帳也穩。
可她試著觸碰胚胎內層時，帳頁立刻變白，只剩一行冷字。
【權限不足。】
小魔女咬牙。
「老闆，我讀不到裡面。」
黑核深處。
帝天站在白紙通道盡頭，天帝劍仍插在身側。胸前第一核心鎖轉得很慢，每轉一格，傷口便被冷意壓住一分。
他看著殘燈舊影。
「初版分身是什麼？」
舊影沒有立刻回答。
殘燈燈芯往下沉，照出銀白光核墜入黑暗前的一幕。
那團光核裂開。
一道人形輪廓從裡面剝離出來。
它跪在七十六盞弱界燈前，雙手空空，背後沒有主宰印，額前也沒有編號。
白冊落下。
歸爐門開。
那道人影抬頭，第一次伸手，擋住了門。
舊影道：「它不是量產模板。」
帝天看著那道人影。
「那是什麼？」
舊影聲音平穩。
「第一把被送出爐外的刀。」
帝天眼神沉下。
舊影繼續道：「它執行過一次不歸爐命令。之後，主機抹掉它的名字，封在系統本身的最底層。」
帝天問：「誰下的命令？」
殘燈內的畫面停住。
舊影沒有答。
帝天向前半步。
白紙通道邊緣被黑核擠得發皺，灰痕又往裡爬了一寸。
「誰下的命令？」
舊影仍舊沉默。
門外，零號忽然抬手。
灰銀霧從他斷裂的軍陣後方捲起，凝成三條細長回收臂。臂端彎如鐵鉤，貼著地面滑入門縫，避開楊戩正面的刀線，直取帝庭樞機前的銀白胚胎。
靈一率先發現。
「回收臂，三條。下路。」
楊戩已經轉身。
門檻太窄。
正前方還有兩名灰銀刀將壓盾逼近。他不能退。一退，回收臂就進帳頁。
第一條回收臂貼地刺來。
楊戩將三尖兩刃刀倒插，刀尖斜卡在門檻舊紋和地縫之間。
鐺！
回收臂撞上刀鋒，鉤尖彈起半尺。
第二條繞過刀杆，貼著他右肩向內鑽。
楊戩沒有斬。
他側身讓開半寸。
鉤尖擦過銀鱗鎖子甲，拉開一道血線。那條回收臂順勢撞上門檻舊紋。
舊紋亮起。
灰銀臂身停了半息。
阿二等的就是這半息。
他從門框上翻下，金箍棒縮成三尺，雙手握住，直接砸在舊紋亮點上。
砰！
舊紋炸開。
第二條回收臂斷了半截，斷口裡飛出大片灰屑。
阿二齜牙甩手。
「這玩意兒真硬，二爺手都麻了。」
第三條回收臂從阿二腳邊掠過。
它不碰人。
只取胚胎。
阿三拖著玉曜裂穹槍撲過去，槍尖扎入地面，硬把臂鉤頂偏一寸。
一寸不夠。
灰銀鉤尖仍朝胚胎落下。
阿大踏前一步，十米身軀擋在帳頁前，撼天錘橫掃。
轟！
錘面砸中回收臂中段。
阿大腳下舊磚碎開，他肩頭混元游龍甲崩掉兩片。
零號面無表情，五指一扣。
三條回收臂同時收縮，斷開的第二條竟也重新生出半截灰鉤。
靈一眼神一冷。
「它在用舊令補臂。不能只打外殼。」
小魔女立刻翻帳，額角滲汗。
「源頭在零號掌心，不在臂上。」
楊戩抬刀。
門外灰銀刀將立刻壓上來。
一盾撞胸。
一刀切腿。
一刃刺喉。
楊戩沒有追回收臂。他先守門。
刀杆抵盾，右膝下沉，短刃擦過腿側舊傷。血流下來，他借疼痛穩住腳步，刀尾回掃，挑開刺喉灰刃。
重樓從陰影里掠出。
他看了一眼回收臂，又看向上方。
封海也動了。
九道金環從爐頂落下，沒打人，直接鎖在銀白胚胎上方。金光交錯，形成一隻倒扣的籠。
封海聲音從金光後傳來。
「登記歸屬。」
小魔女手腕一沉。
帳頁自己翻開，筆痕懸在胚胎名字下方。
【請選擇歸屬。】
【主宰帝天。】
【初代舊身。】
【歸巢主機。】
小魔女死死按住帳頁，不讓那一筆落下。
她臉色更白。
「這三個都不能選。」
靈一道：「選帝天，主機會說老闆強占初版。選初代，會被同名合併。選主機，胚胎立刻回爐。」
阿二罵了一句。
「封海這老帳，真會做選擇題。」
封海抬手。
金環壓低半寸。
胚胎外殼發出細響。
小魔女腕上的燈紋再次裂開，血順著掌根流到帳頁邊緣。
她咬牙不松。
「不登記。」
封海道：「不登記，便是無主。」
「無主你大爺。」
小魔女抬頭，眼裡全是血絲。
「老闆家的東西，什麼時候輪到你撿漏？」
金環再壓。
重樓動了。
炎波血刃從左側陰影切入，第一刀斬金環外緣。
鐺！
刀鋒被彈回。
他手腕一沉，肩口舊傷裂開。
第二刀更快，直取金環底部。
封海屈指一彈，金環外壁偏轉，刀刃擦著金環滑開，只留下一道淺痕。
重樓腳下不停。
他看向阿三。
「釘帳口。」
阿三立刻明白。
他把斷槍從地上拔出，撲向樞機右側帳口。灰銀回收臂橫掃而來，他矮身翻過，後背被鉤尖劃開一條血口。
阿三悶哼一聲，槍尖仍釘了下去。
咚！
帳口偏移半寸。
就是這半寸。
重樓第三刀到了。
炎波血刃貼著偏移後的帳口斜入，不斬金環，只切金環底線。
嗤！
底線斷裂。
倒扣的金籠歪了一角。
小魔女抓住機會，把懸在帳頁上的筆痕強行拍散。
「登記失敗，原因，題目太髒。」
阿二一棒砸退刀將，樂了。
「帳房大人，這批註我愛看。」
封海目光陰沉。
零號則看向銀白胚胎。
「初版分身，應歸回收。」
第三條回收臂猛地伸長，越過阿大錘面，從側下方刺向胚胎。
楊戩終於轉身。
他掌心全是血。
不是新傷。
是握刀太久，舊裂口被震開。
他沒有用刀碰胚胎。
而是用染血的掌心，按在胚胎外殼上。
小魔女臉色一變。
「楊戩！」
靈一卻沒有攔。
胚胎沒有碎。
也沒有認主。
銀白外殼內，那道人影輕輕動了一下。
帳頁上，所有分身編號同時亮起。
楊戩。
重樓。
靈一。
阿大。
阿二。
阿三。
二十五萬天兵編號也隨之浮現。
但胚胎沒有選任何一個編號。
它只亮出一條舊命令。
【守住燈，主宰也不可替眾生歸爐。】
爐道內霎時一靜。
小魔女看著那行字，手掌慢慢攥緊。
阿二嘴張了張，少見地沒貧。
重樓抬起眼。
靈一低聲道：「不是主從令。」
楊戩看著胚胎。
他眼神微動，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統領令。」
帝天在黑核深處也看見了那行字。
第一核心鎖停止轉動。
舊影看向他。
「現在你知道了。」
帝天沒有說話。
這條命令，不是削弱他。
是把他從「替所有人去死」的舊路上拉回來。
主宰可以承災。
但不能替眾生做歸爐的選擇。
門外，零號五指壓下。
最後一條完整回收臂直刺楊戩後心。
楊戩沒有回頭。
他右手握刀，左掌仍按著胚胎。
等鉤尖逼近肩後半尺，他才撤掌，轉身，踏步。
三尖兩刃刀自下而上斬出。
第一斬，挑開灰鉤。
第二斬，壓住臂節。
第三斬，刀鋒順著灰銀補令的縫隙切入。
咔！
回收臂從中斷裂。
零號殘缺手掌猛地一震，掌心灰銀舊令裂出一道深口。
楊戩橫刀立在胚胎前，肩側血線順著銀鱗鎖子甲往下流。
他聲音不高。
「這令，我接。」
胚胎外殼亮起一圈銀紋。
【守胚者：楊戩。】
【臨時統領權限，開啟。】
封海的臉色終於沉了下去。
零號盯著楊戩，眉心那枚幾乎淡去的【零一】編號，又閃了一下。
黑核深處。
帝天看向舊影。
「誰下的第一命令？」
舊影依舊沒有回答。
可殘燈火芯深處，那道未成形的人影忽然抬頭。
帝庭樞機前，銀白胚胎外殼裂開一線。
裡面傳出一道很輕的聲音。
「統領……」
楊戩低頭。
那聲音停了半息，像隔著很久的舊年。
「為什麼這一次，主宰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