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崇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
「許先生過慮了。」
說話的人丰神俊秀,羽扇綸巾,乃是名士周坤。周坤在許貢帳下擔任掾屬,說話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陰柔之氣。
「太史慈雖有些勇力,卻不過是劉繇手下一介親兵統領,統率親兵不過千人。陶商重用此人為統兵主帥,實屬用人不明。我軍兵多將廣,正該一鼓作氣,打敗太史慈,直搗秣陵。」
許貢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
許崇卻眉頭緊鎖,看了周坤一眼,欲言又止。
這周坤是半年前才投到許貢帳下的,因能言善辯,善於逢迎,深得許貢歡心。但許崇總覺得此人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他哪裡知道,這周坤早已被周瑜重金收買,此次勸許貢出兵,正是周瑜的計策。
……
大軍繼續前行。
又行了十餘里,前方一騎斥候飛奔而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主公!前方發現徐州水師戰船,沿江而下,約有四百餘艘,打的是陶商的帥旗!」
「什麼?」許貢臉色微變,「陶商?他不坐鎮秣陵,怎會隨水師順江而下?」
許崇的臉色卻瞬間變得煞白,脫口道:「不好!陶商這是要乘虛攻打吳縣!」
此言一出,許貢的三角眼猛地一縮。
吳縣是他許貢的根本,城中積蓄無數,家眷族人都在那裡。若吳縣有失,他這兩萬五千大軍就成了無根之萍。
「主公!」
許崇急切道,「陶商此舉,必是要從長江入太湖,而吳縣就在太湖邊上。
我軍主力外出,吳縣兵力空虛,恐難抵擋陶商進攻。我軍當立即回師,救援吳縣!」
「這……」許貢猶豫了。
他自然知道吳縣的重要,但好不容易出兵,就這樣半途而廢?況且,若真如許崇所說,陶商是去攻打吳縣,那他現在回師,還來得及嗎?
「主公勿憂。」
周坤卻是不慌不忙,捋了捋鬍鬚,笑道,「吳縣城高池深,又有五千精兵駐守,豈是那麼容易攻破的?陶商的徐州水師,最多載兵八千。
區區八千軍隊,想要攻打有五千精兵守衛的堅城,就算陶商再厲害,也休想得逞。
待我軍攻破秣陵,陶商在江東無立足之地,自會退回徐州,吳縣之危不戰而解。」
「這……」許崇急道,「話雖如此,但陶商此人,勇武而多謀,萬一出了變故,吾等皆無家可歸矣!」
周坤搖了搖頭,笑道:「許先生多慮了。陶商總共不過兩萬餘人,太史慈帶了一萬,若他再分兵八千去打吳縣,秣陵還剩多少?孫策那邊還有萬餘兵馬,若趁機攻打秣陵,陶商豈不首尾難顧?」
「分兵兩路,乃是兵家大忌。」
周坤頓了頓,又看向許貢,拱手道,「主公,依在下之見,陶商此舉,不過是虛張聲勢,想要嚇退我軍罷了。
恐怕那徐州水師的船上只是掛了陶商的戰旗,陶商本人並不在船上,船上也不會有多少軍隊,不過是虛張聲勢。而陶商及其主力,仍在秣陵城內。」
「這……」
許貢還是有些猶豫。
畢竟他的家眷都在吳郡城中,而陶商又勇名在外,他也不敢輕易冒險。
周坤見狀,又開始畫餅:「
只要攻破秣陵,主公便是揚州牧,吳縣再富庶,也不過揚州一郡而已。」
許貢猛然「醒悟」。
拔劍在手,大聲說道:「吾意已決,下令軍隊繼續向前,擊破太史慈,然後與孫策會師,共取秣陵!」
……
大軍繼續前行,酉時前後,終於到了毗陵西北。
毗陵是吳郡北部重鎮,地處太湖之濱,地勢平坦,水網密布。但往西去,過了與曲阿交界處便是山區,一條官道蜿蜒於山嶺之間,兩側林木茂密,地勢險要。
許貢下令連夜趕路,直到將近子時,才停下來紮營休整,次日一早,又率軍西進。
將士們連續數日趕路,都疲憊不堪。但許貢因擔心陶商進攻吳縣,心裡著急,只想著能快點打敗太史慈並攻克秣陵,從而逼陶商放棄吳縣,依舊下令士卒們快速行軍。
就這樣,又往前走了三個時辰,前面出現了許多東西走向的山丘。
「過了這片山丘,就是曲阿了。」周坤指著前方說道,「太史慈的軍隊,應該就在曲阿附近。」
許貢點了點頭,正要下令加速前進,忽聽前方傳來一陣悶雷般的響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密。
「是戰鼓!」許崇臉色大變:「前方有敵軍!」
然而,正當許貢以為敵軍在前方時,兩側的山嶺上卻傳出了一陣梆子響。
響聲未落,兩側的山嶺上忽然豎起無數旗幟,箭矢如蝗,鋪天蓋地地射來。官道上的吳軍猝不及防,頓時被射倒一片,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要慌!列陣!列陣!」許貢大聲呵斥,試圖穩住陣腳。
但是兩萬五千大軍在山區行軍,隊伍拉得太長,首尾難以相顧。再加上地勢狹窄,兵力根本無法展開,士卒們擠在一起,你推我搡,亂成一團。
「殺……!」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山道前方,一彪人馬殺出,當先一將,身長八尺,黑面長須,手持一桿鐵槍,正是太史慈。其身後,萬餘精兵如下山猛虎,直撲吳軍前軍。
太史慈一馬當先,鐵槍如龍,所過之處,吳軍紛紛倒地。無人是其一合之敵。
連殺十餘人後,便一縱戰馬,直奔許貢中軍大纛而來,氣勢如虹,無人能擋。
「攔住他!快攔住他!」
許貢驚得面如土色,連聲叫喊。
但他身邊的親兵如何攔得住太史慈?只見太史慈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轉眼間便殺到了距離許貢不足百步之處。
「撤!快撤!」許貢再也顧不得顏面,撥馬便走。
主帥一跑,本就混亂的吳軍徹底崩潰。士卒們丟盔棄甲,爭相逃命,相互踐踏,死傷無數。
周坤混在亂軍中,臉色鐵青,轉身就跑。他本想趁著混亂逃入山區,卻不想迎面撞上一隊徐州軍,被一刀砍翻在地。
許崇則緊緊跟在許貢身邊,拼死護住許貢逃命。
太史慈率軍追殺二十餘里,斬首三千餘級,俘虜五千餘人,方才收兵。
……
許貢一路向東狂奔,惶惶然如喪家之犬!
一口氣跑出四十里,直到身後再也聽不到喊殺聲,方才停了下來。讓人收攏殘兵,僅剩八千餘人。
兵力折損過半。
很多人都逃進了山里。
跟在身後計程車卒們也都是狼狽不堪,一個個丟盔棄甲,很多人的兵器都不知丟去了哪裡。
「主公……」許崇顫聲道,「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許貢環顧四周,心中一片冰涼。
來時兩萬五千大軍,浩浩蕩蕩,不可一世。如今只剩下八千殘兵敗將,士氣全無,連兵器都不全。
「先回吳縣……」
許貢咬著牙說道,「待我回到吳縣,再重整旗鼓……」
話未說完,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將軍……」
幾騎斥候飛奔而來,滾鞍下馬,臉上帶著驚恐之色:「將軍!前方……前方發現大量徐州軍!」
「什麼?」
許貢手中的馬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大聲問道:「多少人馬?離此多遠?」。
「約有七八千人,就在前方十里處,正急速向此而來!」斥候答道,「打的是陶商的帥旗!」
「陶商!」
許貢的臉徹底白了:「陶商不是在去打吳縣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主公!」許崇上前一步,低聲道,「我軍士氣已喪,兵無戰心……」
「無妨!」
許貢道:「我軍雖然士氣大跌,但人數仍有八千餘人。若拼死殺出,雖難免遭遇失敗,但突出重圍還是可以的。只要回到吳縣,憑我在吳郡的多年經營,依舊能重振旗鼓,東山再起。」
說罷,便下令軍佇列陣而進,迎擊陶商的軍隊。
……
十里距離,轉眼即至。
陶商的中軍大陣,橫亘在官道之上,嚴整如林。八千精兵,刀槍如雪,肅殺無聲。
陣前,陶商身披銀甲,跨坐在高大的驚鴻馬上,左右典韋、許褚護衛,身後黃忠、周泰、蔣欽並排而立。
看到許貢的殘兵敗將到來,陶商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對左右將校道:「郭奉孝算得不錯,在這個地方,果然能碰到許貢!」
原本,陶商是想乘船繞進太湖,去攻打位於太湖邊上的吳縣的。不過,半途之中,當郭嘉了解到許貢的行程後,便讓人送了封信給太史慈,讓太史慈在一個叫黑狼嶺的地方伏擊許貢。
與此同時,也建議陶商中途靠岸,前來堵截許貢,不讓許貢逃回吳縣老巢。
……
許貢見前方陶商擋路,也不敢耽擱。
因為再耽擱下去,等太史慈跟上來,就會與陶商對自己形成前後夾擊,情況就會更加糟糕。
「眾將士聽令,隨我衝殺!」
許貢拔出寶劍,向陶商的中軍大陣一指,便率軍沖了過來。
陶商搖了搖頭,抬手一揮。
「放箭!」
三千弓弩手同時發射,箭矢如雨,鋪天蓋地。
吳軍本就士氣低落,被這一輪箭雨射得七零八落,死傷無數。不過,許貢卻不肯罷休,仍在許崇等人的護衛下拼死向前衝殺。
「不知死活!」
陶商眯了眯眼,側頭道,「漢升,交給你了。」
黃忠應聲而出,彎弓搭箭,一箭射出。
那箭矢帶著刺耳的破空聲,越過混亂的戰場,直奔許貢的面門。
許貢瞪大了眼睛,想要閃避,卻已經來不及了。
噗——
箭矢從許貢的左眼射入,貫穿頭顱,帶出一蓬血霧。
許貢的身體晃了晃,從馬上栽落。
「主公!」
許崇大叫一聲,跳下戰馬想要扶起許貢,又是「嗖」的一聲,一支利箭飛來,釘在許崇的面門上。許崇往前走了兩步,倒在許貢的身上。
許崇臨死前,用身體緊緊護著許貢。
另有兩名壯漢也撲向許貢,均被黃忠射殺,那兩人顯然也是極為忠心之人,均在臨死前撲到了許貢的身邊。
也許,這三人便是。
便是原本歷史上,為許貢報仇而刺殺孫策的許氏門客三義士。
……
「許太守死了!」
「快跑啊!」
剩下的吳軍徹底崩潰,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四散奔逃。
陶商揮軍掩殺,殺敵兩千餘人,俘虜了四千餘人,也有不少潰兵趁亂逃入山林。
許貢戰死,麾下兩萬五千大軍,全軍覆沒。
快、准、狠!
陶商僅用短短數天。
便快速打敗許貢,實現了陶商殺雞儆猴的目標。
……
許貢已死,兩萬五千大軍灰飛煙滅。
戰場上,殘陽如血,染紅了遍地屍骸。早春的寒風吹過,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幾隻烏鴉在低空盤旋,發出刺耳的聒噪聲。
陶商勒馬立於高處,望著下方仍在打掃戰場計程車卒,心中卻沒有太多喜悅,雖是大勝,死的卻都是漢人同胞。
而且,陶商在後世有幾個朋友是江蘇人,也許他們的先祖,也死在這裡。
「主公!」
郭嘉催馬過來,手中還拿著剛從許貢屍體旁撿來的寶劍。陶商接過寶劍,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隨手遞迴給郭嘉:「此劍做工尚可,留著賞人吧。」
「謝主公。」
郭嘉看了陶商一眼,又展眼看向戰場上忙碌計程車卒。對陶商說道:
「吳郡可是個好地方,有人口60多萬,乃是江東最富庶之地。太湖平原沃野千里,年產糧米可供養十萬大軍。
且吳縣、毗陵、無錫等城皆在太湖周邊,水網密布,四通八達,利於水師發展。
若得吳郡,便有了立足江東的根基。秣陵為西翼,掌控長江水道;吳郡為東翼,坐擁膏腴之地。兩郡在手,進可攻,退可守,孫策困於宛陵,必成瓮中之鱉。」
陶商點了點頭,這些他都想過,但從郭嘉口中說出來,更顯條理分明。
「那就按原計劃,進軍吳縣!」
說罷,陶商傳令下去,命周平率1000人繼續打掃戰場、收攏俘虜,而陶商自己,則帶著七千精兵,再次登上戰船,駛入太湖之中。
……
第三天午後,陶商的水師戰船便抵達了吳縣城外的太湖上。
遠遠望去,吳縣城牆巍峨,城樓高聳,在早春的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吳縣的規模雖非秣陵可比,也算是一座堅城。
陶商下令在碼頭上登陸,沒有遇到任何軍隊的阻礙。
到了城下時,只見城門大開,吊橋放下。城頭上看不到一兵一卒,只有幾面旗幟在風中無力地飄著,顯得格外寂寥。
城門外面的空地上,黑壓壓跪著一大片人。
粗粗看去,人數不下三百。
其中跪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穿破爛官服的人,那人跪得筆直,雖然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覺到那股與眾不同的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