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太守不必憂心。」
周瑜道:「自古以來,豫章就是不戰之地。江東六郡,唯有豫章易守難攻。
豫章西邊,是縱貫南北的羅霄山脈;東邊也是縱貫南北的武夷山脈,南邊是橫貫東西的嶺南山脈。
三大山脈豫章夾在中間,必如一個瓶子似的,只有一個向上的出口。那個向上的出口,就是柴桑。
因此,只要用重兵守住柴桑,力保柴桑不失,陶商的軍隊就進不了豫章。」
(備註:豫章就是後世的江西省,而柴桑就是後世的九江市。)
不愧是大戰略家。
周瑜的這一番話,邏輯清晰,有理有據。聽到周瑜這麼一分析,朱皓的心情終於平復了很多。
卻聽周瑜又接著說道:
「如今,伯符已經歿於戰場,伯符的舊部將領中,有黃蓋、朱治、凌操、盛帆等人尚在,這些人都是良將。朱太守若能予以重用,必會成為朱太守的助力。」
朱皓看了看黃蓋、朱治、凌操、盛帆四人,又看了看孫權,心中有些猶豫。
顯然,朱皓是擔心朱治等人會效忠孫權。
朱皓現在已經給了黃蓋5000人馬。若是再重用朱治、凌操、盛帆等人,萬一他們不是真心效忠自己而是效忠孫權,那豈不是會將自己架空?
周瑜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嘴角也悄悄向上勾了勾,似乎是在冷笑。但周瑜克製得很好,不屑和冷笑只是一閃而逝,隨即便恢復了平靜。
朱皓的這點小心思,早就在周瑜的預料之中。
周瑜遂看向孫權和黃蓋等人:「我有話要單獨跟朱太守說,你們都暫且退下。」
「好的。」
眾人聞言,都退到20步之外。
待眾人都退走之後,周瑜才低聲對朱皓道:「朱太守儘管放心。」
「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太守休要瞞我。」
周瑜道:「朱太守心中所慮者,不過是擔心孫策舊將效忠於孫策之弟孫權。不過,你看那孫權的長相,尤其是那眼睛,可跟孫堅和孫策相像?」
「你是說……並非孫堅血脈?」
「應該是孫伯符異父同母的兄弟。」
「雖異父同母,也是兄弟。」
「確實如此。」
周瑜道:「但吾漢人,多注重於男性血脈傳承,因此,雖然異父同母,但終究是差了一些。
而且,孫權尚小,現在才15歲,年輕識淺,且未經軍旅之事,也難以服眾。
孫堅和孫策的舊將,雖然對孫氏都很忠誠,卻未必會願意擁立孫權這種血脈不純,又年輕識淺的小屁孩為主公。」
朱皓點了點頭。
朱皓覺得周瑜說得很有道理。
又問:「那麼,要怎樣才能讓他們效忠於本將呢?
「很簡單。」
周瑜道:「孫堅孫策,都是以恩義結於眾將,黃蓋、朱治、凌操、盛帆等人也都是忠義之輩,太守若想收為己用,當先厚待孫權。」
「厚待孫權?」
「是的,只有厚待孫權,才可讓孫氏舊將在棄投他人時不會懷有愧疚之心。」
「然後呢?」
「然後就是重用孫氏舊將,讓他們感受到你的信任和器重。黃蓋、朱治、凌操、盛帆四人都是能征慣戰的良將。你若能收這四將之心,他們必會成為你的……左膀右臂和左腿右腿。」
朱皓深以為然。
再問:「那公瑾你呢?」
周瑜:「我可以做你中間的那條……不好意思,我說錯話了,我的意思是——若太守不棄,周某也願為太守效力。」
朱皓大喜。
當即表示:「願拜周瑜為軍師,亦必厚待孫權,重用孫氏舊將。」
「也罷,也罷。」
周瑜嘆了口氣,對朱皓道:「伯符戰死,雖是江東孫氏之不幸,卻是爾之大幸也!」
……
宛陵去不了了,朱皓下令水師返回南昌。
回到南昌之後,先是送給孫權大量金玉珠寶、美女豪宅,表現得非常慷慨。
然後,又拜周瑜為軍師,表黃蓋為忠信將軍,率軍一萬駐守戰略重鎮柴桑城。朱治、凌操、盛帆三人也都授以都尉之職。
如此一來,豫章軍中,有半數軍權已經掌握在黃蓋等孫氏舊將手中。
周瑜就任軍師之後,建議朱皓大肆擴充軍隊,並投入大量錢財用於造船,重點發展豫章水師。
而周瑜本人,更是整天待在彭蠡澤(鄱陽湖)中,訓練豫章水師的各種配合戰陣。
……
時值農曆三月中旬,正是江南草長鶯飛的時節。
會稽山陰城,也就是後世的浙江紹興。
山陰城坐落於會稽山北麓,鑑湖南岸,依山傍水,風景如畫。城郭方圓十餘里,城牆高約12米,全部用青石壘砌而成,厚重堅實。城外護城河寬約15米,引鑑湖水灌注,水清見底,可見游魚穿梭。
作為會稽郡的治所,山陰城不僅是越地的政治中心,更是江東最繁華的都市之一。城內有大小街巷數十條,坊市林立,商鋪鱗次櫛比。
來自交州的象牙、犀角,來自荊州的漆器、絲綢,甚至遠從西域而來的琉璃、香料,都能在這裡找到。百姓摩肩接踵,車馬往來如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一派盛世景象,在這戰亂不斷的漢末時代,倒是一個例外。
太守府位於城北高崗之上,坐北朝南,占地極廣。府門之外立著兩根丈余高的石闕,雕刻著龍鳳呈祥的圖案,門前兩排甲士持戟而立,甲冑鮮明,威風凜凜。
此時,太守府正堂之中。
會稽太守王朗正伏案批閱公文。
王朗今年四十有六,生得面容清雅,三縷長髯垂於胸前,雙目炯炯有神。他頭戴進賢冠,身著絳色官袍,腰佩青綬,舉止間透著一股儒雅從容的氣度。
「使君。」
主簿劉琬快步走入堂中,拱手道:「府外有人求見,說是使君故人,從秣陵而來。」
王朗手中毛筆一頓,抬頭問道:「故人?從秣陵來?可曾通報名姓?」
「來人自稱姓陶名謙,字恭祖。」
「什麼?!」
王朗猛地站起,手中毛筆跌落,在公文上濺開一團墨跡。他卻渾然不覺,雙目圓睜,臉上滿是震驚之色:「陶……陶使君?他怎會來此?」
「恐怕來者不善。」
掾屬周昕低聲道:「陶謙此來,必是為其子陶商遊說。如今陶商已得吳郡、丹陽二郡,兵鋒正盛。陶商志不在小,既得二郡,必會圖我會稽。」
王朗沒有回答,只是起身整了整衣冠,對左右道:「開中門,隨我出迎。」
周昕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太守府中門大開,王朗率領眾僚屬魚貫而出。他身材高大,面容清瘦,三縷長髯飄於胸前,頭戴進賢冠,身穿皂色官袍,步履從容,頗有幾分名士風範。
穿過前院,來到府門之外。
只見府門外站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穿青色長袍,頭戴綸巾,面容清瘦,精神矍鑠,正是闊別多年的陶謙。
王朗快步上前,雙手抱拳,深深一揖:「王朗拜見陶使君!一別數載,使君身體康健,朗心中甚慰!」
「景興快快請起。」
陶謙上前扶住王朗,上下打量一番,笑著說:「景興啊,多年不見,你倒是越發清健了。老夫還記得當年在郯城時,你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如今這鬢角之上,也有了幾絲華發。」
王朗苦笑道:「歲月不饒人,恩公倒是風采依舊。」
「老嘍,不中用嘍。」
陶謙擺了擺手,指著身旁的張紘道,「這位是張紘張子綱,也是你當年好友,聽說老夫來會稽,便也跟了過來。」
王朗與張紘都曾是徐州名士,彼此不僅認識,還頗有幾分交情。如今久別重逢,也是互相見禮。
三人寒暄幾句,王朗便引著陶謙等人進入太守府內。
府中早已備下酒宴。
雖不算十分豐盛,卻也精緻。席間,王朗頻頻舉杯,與陶謙追憶往昔,談笑風生。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陶謙見時機差不多了,便話鋒一轉,說道:「景興啊,老夫此次前來,除卻敘舊,還有一事相商。」
王朗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恢復如常,舉杯道:「使君遠來,且先飲酒,莫談政事。來,王某敬恩公一杯。」
陶謙不好拂他面子,只得舉杯飲盡。
放下酒杯,陶謙又道:「景興,如今犬子天弘已得吳郡、丹陽二郡,兵精糧足……」
「使君!」
王朗打斷他的話,指著桌上的一盤魚膾道:「這道魚膾,是用鑑湖中最新鮮的鱸魚所制,片薄如紙,蘸以姜醋,入口即化,恩公不妨嘗嘗。」
陶謙無奈,只好夾起一片魚膾放入口中。
坐在一旁的張紘見此情形,心中已然明瞭——王朗這是在故意迴避話題。
又喝了幾杯之後,陶謙再次開口:「景興,會稽與吳郡、丹陽同為江東大郡,若能合而為一,則……」
「子綱!」
王朗故意裝作沒聽見,而是轉頭對張紘道,「聽說你在太學時師從博士韓宗,治《京氏易》和《歐陽尚書》,王某也略通易學,正好請教一二。」
張紘看了陶謙一眼,陶謙微微點頭,示意他不必著急。張紘便道:「王太守請講。」
「《京氏易》有云:『八卦六位,君臣父子』,王某以為……」
王朗滔滔不絕地說起了易理。陶謙幾次想插話,都被他以各種理由岔開。
直至宴罷,陶謙也沒能說出「會稽」二字。
……
回到客棧,已是亥時。
陶謙氣得鬍鬚直抖,在房中大罵道:「王朗這個忘恩負義之徒!老夫當年舉他為茂才,提拔他做治中,如今他竟敢這般敷衍老夫!」
「使君息怒。」
張紘勸道:「王朗雖避而不談政事,卻也沒有將我等趕出山陰,可見他對您還是有幾分感恩之心的。此事急不得,需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陶謙冷哼道,「老夫看他就是想拖著,拖到天弘出兵!」
董襲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董襲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正在此時,窗外傳來三聲輕響,一長兩短。
張紘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扇。一個黑衣人影從屋簷上翻身而下,單膝跪在窗外,低聲道:「寒鴉司第三隊斥候趙五,有要事稟報。」
「說。」張紘道。
「周瑜族弟周琰,三日前抵達山陰,住城中驛館。據查,昨日傍晚,王朗曾在太守府中接見周琰。」
張紘眉頭一皺,揮退斥候。
轉身對陶謙道:「難怪王朗對正事避而不談,原來是已經見過周瑜的使者了。」
周瑜派周琰前來拜會王朗,必是商議聯合抗擊主公之事。」
「這可如何是好?」
陶謙道:「要不,明日一早,老夫就去找王朗,當面問個清楚!」
「萬萬不可。」
張紘搖頭道,「吾等來意,王朗心知肚明。」
略一沉吟,又道:「依我看,王朗並不願意放棄他的這份基業,想要與朱皓聯合抗擊主公,但又有些畏懼主公軍威。心中忐忑,舉棋不定,今日才故意迴避話題。」
「老主公,張從事!」
董襲突然開口道:「何不效班超舊事?」
班超舊事?
陶謙和張紘都是心頭一震。對於班超的事情,陶謙和張紘自然都知是知道的:
永平十六年(73年),班超奉命出使西域鄯善國,恰逢匈奴使者也出使鄯善國,鄯善國王舉棋不定。班超夜襲使館殺死匈奴使者,逼鄯善國與漢朝結盟。
而董襲此時說出「效班超舊事」,顯然是想夜襲驛館,殺死周琰,逼王朗表態。
「不可魯莽!」
陶謙斷然否決:「驛館的守衛,是王朗的人馬。若強攻驛館就是與王朗的軍隊作戰。若驛館受到攻擊,城內兵馬必會前往增援。
山陰城中有數千人馬,而我們只有200親兵。若是激怒王朗,後果不堪設想!」
董襲見陶謙發火,不敢出言反對。
又看了張紘,張紘沒有作聲。
但董襲卻發現,張紘雖未出聲,卻微微點了一下頭,頓時心知肚明。
……
董襲回到客房後,倒頭便睡。
睡到半夜時,翻身起床。
走到窗前,輕輕推開窗戶。夜風清涼,吹在臉上帶著一絲寒意。遠處驛館的方向,隱約可見幾點燈火。
「是時候了!」
董襲咬了咬牙。
悄悄穿上甲冑,系好環首刀,走出房門。門外兩個值夜的親兵見狀,正要行禮,董襲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問道:「哪個隊今夜當值?」
「啟稟董校尉,是第二隊。」一個親兵答道。
「去將第一隊的隊長叫來。」
第二隊當值,第一隊就在休息。
董襲將第一隊的隊長叫來,顯然是有當值之外的任務需要執行。
片刻後,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快步走來,正是第一隊隊長陳虎。他見董襲全副武裝,不由得一愣:「校尉,你這是……」
「別問!」
董襲看著他,沉聲道:「你去挑二十個膽大心細、身手利落的兄弟,換上便裝,帶上短刀,隨我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