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上午十一點,烈日當空。
羅嘉倫銀行門前的中央廣場,今天沒有鴿子,只有人。
密密麻麻的人!
為了防止總督羅嘉倫做出及時的應對,謝爾比等人直接將牌桌掀翻。
短短一個夜晚。
里斯上下,無人不知羅嘉倫銀行即將沒錢的訊息。
眼下這群人一大早便來到銀行門口等待,準備將自己的錢取出來。
可銀行卻遲遲沒有開門。
時間一點點過去。
所有人的忍耐即將達至臨界點,其中就包括老圖卡。
他站在滾燙的地面上。
太陽像個惡毒的債主,把他烤得快要窒息。
作為賣魚的小商販——
老圖卡在碼頭混了一輩子,身上永遠帶著一股洗不掉的海腥味。
此刻。
他被擠在人群的最中間,甚至連轉個身都做不到。
後面那個滿身橫肉的屠夫,正用那條比圖卡大腿還粗的胳膊死死勒著他的肋骨。
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動著破舊的風箱。
但老圖卡卻無暇顧及。
他雙目死死盯著銀行大門,手心裡全是汗。
那裡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那是他的存款登記憑據。
九十二枚銀幣。
這是他每天起早貪黑,為了哪怕一個銅板都要跟人討價還價半天,賣了整整三年魚才攢下的積蓄。
一旦失去了這筆錢。
老圖卡將一無所有,甚至連半個月後進貨的錢都沒有。
到那時。
他的一家老小要麼餓死,要麼徹底淪為奴隸。
「別推了!」
「諸神啊,讓我喘口氣!」
老圖卡乾嚎著。
但這聲音就像是一顆石子丟進了咆哮的大海,瞬間就被周圍那如海嘯般的嘈雜聲淹沒了。
空氣里瀰漫著令人作嘔的味道——
發餿的汗水味、廉價大蒜味、劣質的麥酒味,還有一種恐懼發酵後的酸臭味。
周圍不僅僅是他這樣的小商販。
還有穿著絲綢長袍卻滿頭大汗的珠寶商。
有臉上帶著刀疤、眼神兇狠的情慾園院打手,甚至還有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富商老爺。
此刻,無論身份高低,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的。
像是要把那扇緊閉的,雕刻著羅嘉倫家族徽章的青銅大門生吞下去。
「我聽說是真的!」
那個一直擠著老圖卡的屠夫突然吼道,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銀行金庫被總督搬空了!」
「昨天晚上我就在后街那個情慾園過夜,親耳聽潘托斯的富商說,總督有十幾輛馬車偷偷往外運箱子!」
「車轍印那麼深,裡面肯定全是金幣!」
「胡說!」,老圖卡心中一緊,「我的錢肯定都在銀行金庫里」
他尖叫著反駁,像是在捍衛自己的生命。
「那是我的錢,總督只是保管!」
「他沒有權力動我的錢!」
老圖卡一邊喊,一邊下意識地攥緊手中的存款憑據。
憑據柔軟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
但老圖卡那雙粗糙的手,卻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知道——
如果今天取不出錢,那自己的商鋪將在半個月後被收回。
沒有了商鋪。
他們一家人就得去睡大街,甚至被賣去當奴隸。
那是比死還要可怕的未來。
又過了五分鐘。
突然。
那扇緊閉的側門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嘈雜的人群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瞬間安靜了一秒。
一隊全副武裝,身披黑甲的總督衛兵走了出來。
他們約有五六十人,個個神情肅殺,迅速在台階上架起了一道長矛陣。
矛尖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隨後。
一名身穿藍色絲綢長袍的銀行管事緩緩走上台階。
他手裡拿著一張燙金的羊皮卷,姿態優雅而高傲。
「安靜!」
他隨意瞥了一眼廣場上的人群,便提高聲音宣布道。
「奉羅嘉倫總督之命!」
管事的聲音尖細而冷漠,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鑑於近期海盜猖獗和港口失火事件」
「為了保障各位儲戶的資產安全,銀行將進行為期三天的內部盤點。」
「即刻起,暫停所有存款提取業務。」
說完,他甚至沒有多做解釋,捲起羊皮紙,轉身就要返回銀行內部。
仿佛剛剛宣讀的是一份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
整個廣場的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一瞬間的死寂,仿佛持續了一個世紀。
可緊接著,一股巨大的聲浪開始席捲整個廣場。
「不!」
「那是我的錢!」
「混蛋,銀行果然沒錢了!」
「總督還在轉移金幣,他想要逃離里斯!」
「強盜!把我的錢還給我!」
無數野獸般的咆哮瞬間點燃了憤怒的火藥桶。
不知是誰先動的手——
可能是那個如果不拿錢回去就會被譁變手下殺死的傭兵隊長,或者是那個等著拿錢回去為兒子看病的商販。
砰!
一個破酒瓶呼嘯著飛過老圖卡的頭頂,精準地砸在那個管事的後腦勺上。
鮮血像盛開的紅花一樣。
瞬間濺在那潔白無瑕的大理石階上。
管事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從高高的台階上滾落下來。
一直滾到長矛陣的腳下不再動彈。
「沖啊!」
「把我們的錢搶回來啊!」
人群中有人振臂一呼。
剎那間。
廣場上的數百人跟著陷入瘋狂。
老圖卡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挾著向前沖。
他不想沖。
他只想拿到錢回家,可他停不下來。
他的雙腳甚至離了地,只能隨著人潮的涌動而起伏。
「退後,退後!」
「全部退後!」
「再前進者,死!」
衛兵隊長望著眼前的數百人瘋狂地涌過來,內心陷入一陣恐慌。
可一想到總督的命令。
他咬牙怒吼一聲,長矛猛地刺出。
噗嗤!
冰冷的矛尖輕易地刺穿了最前面的幾個人。
但慣性的力量讓更多的人涌了上去。
「攻擊,攻擊!」
衛兵隊長率領衛兵且戰且退。
很快。
老圖卡身前的那個屠夫突然驚恐地嚎叫一聲,長矛緊接著便貫穿了他的胸口。
鮮血噴涌而出,熱乎乎地灑在老圖卡的臉上。
甚至濺進了他的嘴裡,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屠夫倒下了。
那雙總是兇狠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迷茫和不甘。
但他的死,卻也讓後面的人更加瘋狂。
他們揮舞著所有能充當武器的東西,涌了上去。
「殺死這群總督的走狗!」
人們踩著屠夫的屍體,踩著那些倒下的人,繼續往前擠。
他們不是不怕死。
而是相比於被長矛刺死,沒錢的恐懼更加漫長。
也更加寒冷,更加無法忍受。
啊!
伴隨一陣驚叫,這群只有長矛的總督衛兵最終被洶湧的人潮淹沒。
轟——
老圖卡在一陣劇烈的推搡中,踉蹌著被推入到銀行內部。
「我的錢!」
他一眼就看見了大廳里有人正在搬運金幣。
一名總督府的僕人見到這麼多人,心神震盪。
他下意識地手一松,「砰」的一聲,裝滿金幣的箱子掉落在地。
無數的金幣從中滾到大廳的各個角落。
「錢!」
「你們這群混蛋,竟敢搶我的錢!」
老圖卡雙眸泛紅,整個人瞬間亢奮起來。
他不再抗拒,和洶湧的人潮一起,迅速將那些總督府的僕人殺死。
眨眼間。
更多的人湧入大廳,開始翻箱倒櫃。
整個局面徹底失去了控制。
而在外面,就在廣場外圍的一條街巷裡。
一群根本沒有存款,甚至連銀行大門都沒進去過的碼頭苦力,正拿著棍棒蹲在路邊。
他們滿臉油污,眼神空洞而饑渴。
他們不是來取錢的。
他們在等那個被困在人群里的工頭出來發工錢。
那是他們今天的飯錢。
「看樣子,那個胖子是出不來了。」
一個缺了門牙的苦力吐了口唾沫,看著遠處瘋狂的人群。
「羅嘉倫老爺把金子鎖住了」
另一個苦力陰森森地說。
他的肚子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聲。
「那今晚我們吃什麼?」
「吃那個胖子的屍體嗎?」
領頭的苦力站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混亂的廣場,又看了一眼不遠處一家還沒關門的麵包店。
那是用上好的白面烤出來的麵包,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總督欠我們的,我們自己拿。」
領頭苦力舉起手中的木棍,那原本是用來搬運貨物的工具,此刻卻變成了暴力的權杖。
剩餘的苦力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走投無路。
「幹了!」
他們抄起棍棒,簇擁著,向那個麵包店走去。
「你們想幹什麼?」
「這可是總督大人遠親的店鋪!」
一名店員見這麼多苦力涌過來,驚恐地大喝。
可回應他的——卻是櫥窗破碎的聲音。
「搶啊!」
苦力們如同餓狼般衝進了麵包店。
與此同時。
在距離廣場百米外的另一條街道上,數輛馬車停在街道中心。
四周圍繞著精銳的海軍以及各大家族的私兵。
赫然是謝爾比和他的盟友們。
在最前方的一輛馬車上,謝爾比掀開車簾,靜靜地望著這一切。
經歷過襲殺的他,如今看著這一幕,內心波瀾不驚。
「開始吧!」
片刻後,謝爾比放下車簾,扭頭,對著坐在對面的海軍上將低聲道。
「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那我們不能給羅嘉倫拖延的時間,既然出手,那就一擊斃命!」
贊諾斯上將低笑一聲,眼中滿是貪婪。
「放心吧,我保證里斯完全在我們的控制之內!」
說完,他舔了舔嘴唇。
「反倒是你們,有把握議會通過總督的彈劾嗎?」
坐在謝爾比身側的梅瑞斯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正常情況下,議會需要三分之二的席位才能罷免總督」
「但現在是特殊情況......」
他頓了頓,從容道:「根據里斯法典,我有權在合適的時候,暫時凍結總督的權力」
「只需要超過一半的議員同意就行」
「而現在,剛剛好!」
中立派五張席位加上原料派的十三張席位,已經遠超一半的票數。
就算去除總督在原料派的臥底,那也正好夠一半的票數。
而一旦羅嘉倫無法行使總督的權力,那銀行的破產便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既然如此.....」
贊諾斯起身,準備走下馬車,「那還等什麼,我這就派遣海軍入城,維持秩序!」
謝爾比微微頷首。
等贊諾斯走下馬車,他又對著車夫吩咐了一聲。
數輛馬車向著總督官邸的議會廳駛去。
圖窮匕見的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