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沒有馬上回去。
他在走廊拐角站了會兒,等通道那頭趙鐵柱和姜大山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才從陰影里走出來。
面板上那個數字還亮著。
58%。
隱藏天賦的經驗值能倒退,這件事他翻遍了系統說明,沒有任何一條規則提到過。
他把面板關掉,往宿舍方向走。
腦子裡轉的不是這個數字本身,而是它倒退的原因。
鐵柱今天的殺球不是沒力氣。第一局那幾拍重擊,球速面板峰值甚至比訓練時還高。
問題出在第二局後半段。
黃牌之後,那孩子整個攻擊系統像被人掐斷了電線。有力使不出來是一回事,不敢使是另一回事。
「爆發力涌潮」的核心驅動是什麼?
蘇寒在樓梯上停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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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情緒。
是那種不管不顧往前沖的攻擊本能。
今天鐵柱自己把這根線掐斷了。天賦進度不是被對手打下去的,是被他自己嚇退的。
這比輸一場球嚴重得多。
晚飯。
酒店的餐廳不大,兩張圓桌拼在一起剛好坐下桐嶺隊所有人。
葉青瑤給每人打了飯,把菜擺好,筷子朝上插在飯里。唐糖坐在陸星野旁邊嘰喳喳說著什麼,聲音故意壓得很高,像在努力把氣氛撐起來。
趙鐵柱坐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
他面前那碗飯冒著熱氣,筷子插在菜葉上,一下一下地戳。動作有節奏,像機器在做重複運動。
飯粒碎了,菜葉爛了,碗裡的東西被攪成一團糊,但他嘴巴一次都沒張開。
平時這孩子一頓三碗飯打底,今天半碗都到不了。
陸星野放下筷子,往那邊看了一眼,屁股動了動像要站起來。
蘇寒從對面伸過筷子,「啪」地把一塊紅燒肉夾到陸星野碗裡。
陸星野抬頭,對上蘇寒的眼神。
那眼神什麼話都沒說,就是看了他一下,然後收回去了。
陸星野坐回去,低頭扒飯。
姜大山坐在趙鐵柱旁邊,從始至終沒看鐵柱一眼。他自己悶頭吃飯,兩碗幹完把碗筷疊好,起身走了。
走的時候路過鐵柱身後,腳步頓了半秒。
沒停。
桌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吃完離開。葉青瑤收拾碗筷時看了蘇寒一眼,蘇寒對她微微搖頭。她把最後一個盤子端走,餐廳門在身後關上。
就剩兩個人了。
趙鐵柱還在戳那碗飯。筷子頭已經把碗底磨出聲響了,瓷器和竹子摩擦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蘇寒沒坐下,站在他對面兩米遠的地方。
「鐵柱。」
趙鐵柱的筷子停了。
他沒抬頭。
「你今天那幾板殺球,」蘇寒的聲音很平,像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有幾板是在打對面的球?」
趙鐵柱的肩膀繃了一下。
他抬起頭,嘴唇張開又合上,眼睛裡的血絲比兩小時前更密了。
蘇寒看著他,等了三秒,又問了一句。
「有幾板,是在打你自己?」
餐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空調的出風口在頭頂嗚響,日光燈管把鐵柱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地磚上一動不動。
趙鐵柱的喉結上下滾了兩遍。
「教練…」
聲音是啞的。像嗓子裡卡了根刺,每個字擠出來都帶著毛邊。
「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筷子掉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到碗邊停住。
「我就是……我控制不住。」
他的手撐在桌沿上,指節泛白。
「他們把我的球全卸掉了,那些球全打在棉花上一樣,我……我怎麼打都打不死,我就…」
他說不下去了。
腦袋低下去,額頭幾乎貼到桌面上。肩膀開始發抖,頻率很輕,但蘇寒看得見。
不是哭。
沒有眼淚的聲音,就是純粹的身體在顫。是那種把所有東西堵在喉嚨里、憋到快炸開但就是出不來的那種抖。
蘇寒沒碰他。
沒拍肩膀,沒摸頭頂,沒說「沒事」,也沒說「下次注意」。
他就站著。
站在兩米外,看著那個十四歲的孩子把額頭抵在飯桌上發抖。
等了足足一分多鐘,鐵柱的呼吸聲從急促變成沉重,又從沉重變成長的一口氣吐出來。
抖停了。
蘇寒開口。
「明天還有比賽。」
趙鐵柱慢慢抬起頭。
「混雙。你不上。」
鐵柱的眼皮動了動。
「但你得在場邊看著大山打。」
蘇寒的語氣跟剛才一樣平,不重不輕。
「你欠他一場球。記著。」
趙鐵柱的嘴唇動了兩下。
最後只是點了個頭。動作很輕,脖子像架著什麼重東西似的,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的眼眶紅了。
蘇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回頭。
「吃點東西再上去。哪怕就兩口。」
門關了。
走廊里,蘇寒把面板重新調出來。
趙鐵柱的天賦資料還掛在上面。他盯著那個數字——58%,看了五秒鐘。
沒變。
他把面板收起來,回了房間。
洗完澡出來,面板自動彈了一條資料更新提示。
「趙鐵柱·隱藏天賦:爆發力涌潮——當前進度:61%」
從58%漲回了61%。
蘇寒坐在床邊,盯著這三個百分點看了好一會兒。
比賽前是67%,打完跌到58%,現在回到61%。
輸了比賽,天賦會倒退。但情緒疏通之後,又能漲回來一部分。
這條規律系統沒寫過。是他自己剛摸出來的。
他把這組資料截圖存進筆記本,在旁邊標了個備註:天賦驅動源=情緒。情緒崩塌=天賦倒退。情緒修復=天賦恢復。核心問題——如何讓鐵柱學會在高壓下不崩?
這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事。
但至少方向有了。
「咚咚。」
門被敲了三下,節奏很急。
葉青松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紙,臉上帶著一種蘇寒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表情。
興奮。
「好訊息。」葉青松把紙遞過來,「女雙那邊——林小魚和唐糖下午四分之一決賽贏了。明天直接打決賽。」
蘇寒接過那張紙。
對陣表。明天女雙決賽的對手赫然寫著:省體校一隊·張可欣/劉思彤。
蘇寒挑了下眉毛。
「省體校頭號女雙?」
「對。」葉青松靠在門框上,「林小魚那丫頭的戰術跑得很清楚,唐糖火力壓制也到位。配合比我預想的順,至少今天這場是這樣。」
「但?」
葉青松頓了一下。
「但你也知道唐糖那脾氣。」
他沒往下說了。
蘇寒把對陣表放到桌上,從抽屜里翻出一沓紙。
那是林小魚上周交的女雙戰術筆記。
三頁紙,字跡工整,條目分明。
第一頁:慢節奏陷阱,利用網前控制降低對手進攻頻率。
第二頁:前後場拉開距離,唐糖卡位中前場形成壓制區域。
第三頁:關鍵分處理方案,含三種不同比分段的變陣思路。
十二歲的孩子,寫出來的東西比有些成年教練還老辣。
蘇寒一頁一頁翻完,在第三頁末尾停住了。
林小魚在最後一行寫了句話:「唐糖姐姐負責打,我負責想。」
蘇寒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划過去,又劃回來。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空白處畫了個問號。
這兩個丫頭的搭配——戰術沒問題,火力沒問題,分工也清楚。
隱患不在這裡。
隱患在於:當比分不順的時候,唐糖會不會還聽林小魚的?
唐糖那孩子,打球從來靠的是一股氣。順風的時候,你讓她幹什麼她幹什麼,配合行雲流水。
逆風的時候?
蘇寒見過她訓練時被壓分之後的反應。
不是鐵柱那種暴走,是另一種更難處理的東西——她會開始自己打。不聽戰術,不管配合,憑自己的判斷一個人往前沖。
林小魚鎮得住她嗎?
一個十二歲的戰術型選手,面對一個同樣十二歲但脾氣比她硬三倍的搭檔。
蘇寒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明天的對手是省體校頭號組合。那兩個人從八歲就開始搭檔,配合了五年。逆風球她們不知道打過多少。
桐嶺女雙如果全程順風,林小魚的戰術足夠用。
但省體校不會讓她們順風打完全場。
蘇寒把林小魚的筆記合上,在封面右上角寫了兩個字。
「信任。」
然後在面加了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