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把林小魚的筆記合上,放回抽屜。
那兩個字還留在封面上——「信任?」
問號的墨跡還沒幹透。
第二天上午九點,走廊盡頭的會議室被徵用成了臨時戰術室。
林小魚搬了張凳子墊腳,手裡攥著兩根白板筆,紅的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藍的別在耳朵後頭。
白板上畫滿了線條。
紅筆標出的是省體校女雙張可欣和劉思彤的站位熱區——前場偏左、後場偏右,中間留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空檔。
藍筆是桐嶺隊的移動路線。
「她們兩個有個習慣。」林小魚的聲音不大,語速卻快,「張可欣接完網前球之後,回位永遠往左半步。劉思彤補位的時候重心在右腳。」
她拿紅筆在白板上畫了個圈。
「這裡,中路偏右的位置,是她們配合五年都沒補上的縫。」
藍筆從耳後取下來,劃出一條弧線。
「我後場吊球,把劉思彤拉到底線角落。你前場卡死中路,等張可欣回位的那半步,直接推這條線。」
筆尖落在紅圈正中。
「她們一旦被拉開就補不回來。」
唐糖坐在摺疊椅上,雙腿交叉,嘴裡嚼著一根能量棒。巧克力味的渣掉在校服前襟上,她也沒拍。
聽完了,她把能量棒的包裝紙團成球,捏在手心裡搓了兩下。
「萬一她們不吃你這套呢?」
林小魚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光擋住了她的表情。
「她們會吃的。我看過她們全部六場比賽錄影,這個站位陷阱她們每次都踩。」
唐糖歪了歪腦袋,眯著眼看她。
「你昨晚看到幾點?」
「三點。」
林小魚的語氣跟報今天天氣多少度一樣平。
唐糖把紙團彈到垃圾桶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吧,聽你的。」
蘇寒靠在門框邊上,胳膊抱在胸前。
從頭到尾沒插一句嘴。
林小魚的戰術邏輯沒問題。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寫出來的三頁戰術筆記,比他見過的一些成年教練的賽前分析還周密。
但他的視線沒停在白板上。
他在看唐糖。
那丫頭的坐姿從剛才到現在就沒正過——身子往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右腿翹在左腿上一直抖。
不是緊張。
蘇寒見過緊張是什麼樣。陸星野上場前會反覆摸球拍的護膠帶,沈念會把左手食指抵在大腿上敲。那是緊繃,是彈簧被壓到底。
唐糖這個抖法不一樣。
是不耐煩。
是坐不住,想趕緊上場。
熱身場地上,唐糖的殺球聲一板比一板響。
球砸在地板上彈起來的高度夠到她腰了。
旁邊的陪練都往後退了半步,舉著拍子的手腕明顯有些發虛。
林小魚在三米外練步伐,前後左右移動,腳步輕快而精準。她轉身的間隙往唐糖方向瞥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
蘇寒走過去。
「唐糖。」
她正準備起跳,聽見聲音落回地面,轉過頭來。劉海被汗糊在額頭上,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有些過頭。
蘇寒把一瓶水遞過去。
「省著點力氣,決賽至少三局。」
唐糖單手接過去,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也不擦。
「放心吧教練,我不是鐵柱。」
蘇寒的手還保持著遞水的姿勢。
他沒接這話。
唐糖說完就轉身繼續打了,球拍掄圓了砍下去,球像炮彈似的釘在對面半場。
蘇寒收回手,退到場邊。
那句話說得輕巧,但蘇寒聽出了底下的東西。
不是自信。
是證明欲。
昨天沈念輸了,趙鐵柱和姜大山輸了。桐嶺隊到現在還留在決賽圈的雙打線,就剩她和林小魚這一根獨苗。
對別的孩子來說,這是壓力。
對唐糖來說,這是油門踩到底的理由。
問題在於,油門踩過頭了車會翻。
蘇寒把面板調出來,掃了一眼唐糖的資料。
軌跡計算——當前進度:87%。
離覺醒臨界值差一段距離,今天這場比賽打得好的話,能往前推個兩三個點。
但如果中途失控……
他想到了昨天鐵柱那個從67%跌到58%的數字。
面板收起來。
賽前五分鐘。
球員通道口,燈光從頭頂打下來,走廊兩側的GG牌上印著省賽的標語。空氣里有消毒水和運動飲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小魚從包里拿出一條新的護腕,套在左手上,用牙咬著邊緣拉緊。
她轉頭看向旁邊的唐糖。
唐糖在原地小幅度跳著熱身,球拍在手裡轉了兩圈,腳步頻率很快。
「糖。」
唐糖停下來。
林小魚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十二歲小姑娘的手指不長,握不住太多,但攥得緊。
「今天不管場上發生什麼,我的球你都能放心接。」
她的聲音不大,在走廊的回聲里卻聽得分明。
「你的背後我全罩著。咱倆說好了?」
唐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隻手。
愣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她把手抽回去了。
動作不算粗暴,但也談不上輕柔——是那種「我收到了但我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待」的速度。
「行了行了,知道了。」
唐糖嘴角扯了一下,帶著點笑。
「別肉麻。」
她轉身往場地方向走了。
球鞋踩在通道地面上,步子大而快,節奏比平時還急了兩分。
林小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手還保持著剛才抓握的姿勢,收回來的時候,手指在空中合攏了一下。
蘇寒站在通道入口外側,背靠著牆。
她倆的對話他全聽見了。
唐糖笑了。
但那個抽手的動作,比任何話都誠實。
她沒聽進去。
或者說——她覺得自己不需要別人罩著。
蘇寒的目光從唐糖的背影移到林小魚身上。那個小個子姑娘正低頭整理球包的拉煉,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他沒過去說話。
該說的昨晚已經想過了。戰術層面林小魚準備得比他預期還充分,他再多嘴反而干擾她的節奏。
至於唐糖……
蘇寒把手插進口袋裡,跟著往場地方向走。
有些東西光靠賽前囑咐沒用。你告訴她「要信任搭檔」,她嘴上說好,身體不會騙人。
得在場上摔一跤,才知道身後那個人能不能接住自己。
場館的大門推開,光湧進來。
觀眾席已經坐了大半,省體校那邊的助威團整齊齊占了三排,統一的藍色隊服在燈光下晃眼。
蘇寒在教練席坐下,葉青松已經在那兒了,手裡捏著一支筆在對陣表上畫圈。
「她倆狀態怎麼樣?」葉青松頭也不抬。
「林小魚沒問題。」
葉青松的筆停了一下。
「唐糖呢?」
蘇寒沒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場地對面——省體校的兩個姑娘已經在場邊拉伸了。
張可欣,十三歲,前場。
劉思彤,十四歲,後場。
搭檔五年。
林小魚和唐糖搭檔多久?
三個月。
裁判走向裁判椅。
廣播裡開始播報雙方選手名單。
蘇寒的右手食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眼睛盯著從通道里並肩走出來的兩個小姑娘。
唐糖走在前面,步子快。
林小魚跟在後面半步,幾乎是小跑才跟上。
這個站位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蘇寒靠向椅背,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攤在腿上。
他在第一行寫了個數字:4。
林小魚的戰術方案里,第三頁最後寫了三種不同比分段的變陣思路。
但她漏了第四種。
比分領先、唐糖卻開始不執行戰術的時候,怎麼辦?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蘇寒沒有落下去。
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他手裡。
在場上那兩個十二歲的小姑娘之間。
裁判哨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