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局的哨聲響了。
唐糖站到前場，拍面朝下壓著，腳尖在地膠上碾了一下。
對面張可欣低頭擦汗，明顯在拖時間。劉思彤彎著腰，雙手撐膝蓋，胸口起伏的頻率比第二局剛打完那會兒慢了不少。
她們在局間休息里做了恢復。
但沒用。
林小魚發球。球貼網而過，弧線低而短，落在張可欣面前半步。
張可欣挑球，弧度偏高。
林小魚後場等著，正手一板吊直線，球墜在網前兩步的位置。劉思彤從底線衝過來，步伐帶著虛。
唐糖的拍子已經架好了。
球挑起來的瞬間，她在網口輕推一板，落點壓在劉思彤左腳外側。
「一比零。」
接下來四分鐘，比賽節奏像被林小魚捏在手心裡。
後場吊球控制落點，前場唐糖封死所有起球機會。張可欣和劉思彤每一拍都打得費勁，回球弧度高了就被唐糖截殺，低了就過不了網。
三比一。五比二。七比三。
蘇寒看著面板上唐糖的各項指標，心率平穩，注意力集中，執行度92%。
資料漂亮。
八比四。
林小魚的後場球飛向右側底線，劉思彤退了兩步勉強夠到，一拍平抽斜線，球飛向唐糖的反手位。
唐糖側身去擋，拍面翻晚了半拍。
球擦網落在她這邊地板上。
「八比五。」
唐糖甩了一下手腕，沒說話。
下一球，張可欣發球直接壓唐糖反手底角，劉思彤在後場跟進殺球，還是反手。
唐糖這次舉拍去接，球碰到拍框邊緣，彈飛了。
「八比六。」
連續兩分丟在同一個位置。
蘇寒看到唐糖咬了一下嘴唇。
那個動作持續不到一秒，但她的眼睛變了。不是緊張，不是慌。
是被人連打了兩巴掌的那種勁。
下一球，林小魚發球到後場右側，劉思彤回了一板高球。林小魚後場等著準備吊網前，按計劃這球應該輕吊，由唐糖在前場等著封網補刀。
但唐糖沒有站在前場。
她往後退了兩步，到了中場位置。
林小魚的吊球剛出手，唐糖已經移動了，不是往前封網，而是側身切入來球線路，起跳，全力劈殺。
球速快得張可欣連拍子都沒舉起來。
「九比六。」
唐糖落地，左腳踩實，右手把球拍往身側一甩。嘴角繃著，眼睛盯著對面。
林小魚在後場站著，嘴張了一下。
「糖。」
聲音不大，語氣裡帶著明確的提醒。
唐糖頭沒回。
她已經移到了中場偏左的位置，身體重心壓低，拍子橫在胸前。那個站位不是前場封網手的站位，是進攻手的準備姿態。
蘇寒低頭看了一眼面板。
【唐糖·戰術執行度：74%↓】
【情緒波動指數：67→73↑】
他抬頭，目光落在唐糖後背上。
下一球，張可欣發球到中場。按戰術，唐糖應該輕推回去交給林小魚處理。
唐糖接到球的瞬間手腕翻轉，一記重壓直奔對面底線。
出界了。
「九比七。」
林小魚從後場快步走到中場，趁著對方撿球的間隙，伸手拉了一下唐糖的手臂。
「回來，按計劃打。」
聲音壓得很低，但蘇寒坐在教練席上能看見林小魚的嘴型。
唐糖偏頭看了她一眼，把手臂從林小魚指尖下抽走。
「太保守了。」
「什麼？」
「這個打法太保守了，我能直接打死她們。」
唐糖說完轉身走向接發球位置，沒有再看林小魚。
林小魚站在原地愣了一秒，手還懸在半空中。
葉青松在蘇寒旁邊坐直了身體：「要不要叫暫停？」
蘇寒沒回答。他盯著場上唐糖的移動軌跡，右手的筆在膝蓋上點著。
暫停有用嗎？
趙鐵柱那場他叫了暫停。鐵柱出來之後變本加厲。
有些人在那個狀態下，你越拉她，她越覺得自己是對的。
球場上，唐糖開始全場跑動。
她的覆蓋範圍從網前一米擴大到了整個半場，每一球都在找機會起跳殺球。林小魚的後場吊球戰術本來需要前場搭檔精準封網做二次補刀，但現在唐糖不網前了。
林小魚吊了一板網前球，張可欣輕鬆挑回後場。沒人跟進。
「九比八。」
林小魚咬著嘴唇退回底線，重新組織下一拍。
她把球控到對面右側底角，劉思彤回了一板高球。唐糖在中場看到了這板高球，直接跳起來殺。
殺中了。但球打在對面拍面上被擋回來，落在唐糖身後的空檔區。
林小魚從左側底線衝過來，鞋底在地膠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勉強夠到了球。
回球質量不高，張可欣在網前輕一撥。
「九比九。」
陸星野在看台上站了起來，手指攥著欄杆。
趙鐵柱嘴裡罵了一句什麼，被姜大山按著肩膀摁回座位上。
場上的節奏已經不是林小魚能控制的了。唐糖的無序移動把整個站位體系攪成一團漿糊，林小魚不知道她下一秒會出現在哪個位置，沒辦法做配合。
兩個人變成了各打各的。
而打各的雙打，打不過配合嚴密的對手。
十比九。對方反超。
唐糖的下一板殺球砸在網帶上，球彈回自己這邊。
十比十一。
她咬了牙，手上的力氣又大了一分。
再下一球她確實殺中了，但落點偏了半尺，出了邊線。
十比十二。
殺球成功率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蘇寒面板上的數字從第二局的80%跌到了現在的34%。
越想打死對方，越用力。越用力，越變形。越變形，越失誤。越失誤，越著急。
惡性迴圈。
林小魚在一次死球間隙快步走到唐糖身邊。
「唐糖，聽我說。」
她伸手抓住唐糖的手腕，指尖使了力氣。
唐糖停下腳步，偏頭看她。
林小魚的眼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發紅，但語氣還是穩的。
「回前場。交給我。」
唐糖把手腕從她手裡拽出來。
「你的戰術不行了。第二局你沒看見嗎？她們速度起來了，靠磨是磨不死她們的，必須打死。」
「不是的，第二局我們也贏了……」
「是我贏的！最後那幾球是我打的！」
唐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度。
林小魚的嘴閉上了。
裁判的催促哨響了一聲。
唐糖轉身回到場上。
十比十四。
十二比十六。
唐糖每得一分都要付出三到四板的體能代價，而且越來越多的球打不到位。她的步伐從一開始的彈跳變成了拖地，右手的握拍指節泛白。
十五比十八。
張可欣發球。
球過來的弧度不高不低，恰好在唐糖最難受的位置。唐糖舉拍要殺，起跳的瞬間右腳打了個趔趄。
球擦著拍框飛了出去。
十五比十九。
蘇寒閉了一下眼睛。
他旁邊的葉青松已經不說話了，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繃緊。
十七比二十。
張可欣發球到後場。林小魚在底線把球挑回去，落點控在劉思彤反手位，這是整場比賽她能做的最後一次嘗試。
劉思彤反手回球，弧度高了。
機會球。
唐糖在中場看到了這板球。她的身體條件反射一般彈了起來，右手高舉，拍面對準了對面的空檔。
全力劈殺。
球出手的那個瞬間，唐糖就知道了。
力量過了。
球飛出底線半尺，落在場外的地板上彈了兩下。
「十八比二十一。比賽結束，第三局——」
裁判後面的話唐糖沒聽完。
她的拍子還舉在空中，手臂僵在那個殺球收拍的位置。
場館裡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對面的歡呼聲炸了開來。張可欣抱著劉思彤跳了起來，她們的教練在場邊拍手。
觀眾席上省體校那片區域沸騰了。
唐糖把拍子慢慢放下來，手垂在身側。
她轉過頭。
林小魚在後場的底線位置，毛巾搭在肩膀上，正把自己的球拍裝進拍包里。
動作慢，仔細，跟局間休息時繞手膠一模一樣。
她沒有看唐糖。
拉上拍包的拉煉，林小魚轉身走向出口通道。一個人。
唐糖的嘴張了一下。
「小魚。」
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細得連她自己都沒聽清。
林小魚沒回頭。
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後面。
唐糖站在場地中央，握著球拍的右手在發抖。周圍的聲音像被隔了一層東西，什麼都聽不真切。
她知道自己錯了。
從8比4到18比21，每一分丟掉的時候她都知道。
但「知道自己錯了」和「在所有人面前開口說我錯了」之間，隔著十二年來她最不願意碰的東西。
蘇寒站起來，走到場地入口處。
唐糖還杵在原地沒動。她的後背對著蘇寒，肩膀窄得看不出抖動的幅度。
蘇寒沒有開口。
他走過去，把一條干毛巾搭在唐糖頭上。
「先回去。」
唐糖沒說話，也沒抬頭。
蘇寒沒有等她回應，他偏頭看向通道的方向。
林小魚已經走遠了。
面板上兩個名字之間那條標註「搭檔信任度」的數值線，正在以每秒可見的速度往下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