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門沒關嚴,門縫裡透出白光。
唐糖坐在長椅最靠里的位置,球拍豎在兩腿之間,雙手攥著拍柄,指節的顏色還沒恢復過來。
葉青瑤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冰袋和繃帶,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響了兩下。
唐糖的頭動了一下,沒抬。
「那個戰術太保守了。」
葉青瑤的腳步停住。
唐糖的聲音從低著的腦袋裡悶出來,帶著鼻音:「如果我的殺球再准一點,就能直接打死她們。」
葉青瑤看著她。
那一眼持續了大概三秒。
然後葉青瑤把冰袋放在唐糖旁邊的長椅上,轉身出了門。
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唐糖的手指在拍柄上收緊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走廊另一頭的窗台上坐著一個人。
林小魚把膝蓋蜷在胸前,背靠著窗框,手裡翻著一個B5大小的筆記本。
那三頁紙她翻了很多遍,紙角已經捲起來了。
第三局的部分用紅筆標註了密麻麻的箭頭和數字,頁面右上角寫著一行字:「如計劃執行,勝率87%。」
她的目光停在這行字上。
窗外走廊里有人經過,腳步聲遠了又近,了又遠。
林小魚把筆記本合上,塞進身邊的揹包里。
拉煉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頭弄了兩下,沒弄好,乾脆把揹包口敞著放在旁邊。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沒出聲。
蘇寒找到唐糖的時候是四十分鐘以後。
更衣室已經沒人了,唐糖不在裡面。
他沿著場館後面的走廊走了一圈,在盡頭的熱身區聽見了聲音。
球拍破空的呼聲,一下接一下,節奏很快,幅度很大。
他推開那扇半掩的門。
唐糖站在空曠的熱身區中央,對著牆壁揮空拍。
正手殺球、正手殺球、正手殺球。
每一下都用了十成力,手臂的軌跡大得誇張,球拍尾端在最低點幾乎碰到膝蓋。
像在砍什麼東西。
蘇寒站在她身後三米遠的地方,沒動。
又看了她揮了六七拍。
「轉過來。」
唐糖的動作頓了一下。
手臂還舉在半空,收拍姿勢僵了半秒,然後她慢慢把拍子放下來。
轉過身。
下巴揚著,眼圈泛紅,但眼睫毛是乾的。
嘴角繃得很緊,那個角度蘇寒認識,趙鐵柱崩盤以後也是這個表情。
死撐著不肯松。
蘇寒沒走近,就站在三米外的位置,兩手插在褲兜里。
「你覺得你贏了還是輸了?」
唐糖的喉結動了一下。
「輸了。」
「輸在哪兒?」
這句話出去以後,熱身區安靜了一陣。
牆壁上的掛鍾走了五秒。
唐糖的視線從蘇寒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手裡的球拍上。
「我不該自己打。」
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
蘇寒點了下頭。
「知道就行。」
唐糖的肩膀稍微鬆了一點,嘴唇張開準備說什麼。
「但你今天真正輸的不是比賽。」
蘇寒的後半句話接得快,唐糖還沒來得及接就被堵了回去。
她看著蘇寒。
蘇寒的語氣沒有加重,也沒有放輕,跟平時講戰術板的時候一樣。
「你輸的是林小魚的信任。」
唐糖的身體有一個很小的晃動。
「這個比分數難補多了。」
熱身區里又安靜了。
這次不是五秒,更長。
唐糖的下巴終於放下來了,從仰著變成平視,又從平視慢慢低了一點。
她的嘴張了一下,合上,又張開。
「我去找她說。」
蘇寒搖頭。
「今天別去。」
唐糖抬眼看他。
「讓她自己消化一晚上,」蘇寒說,「明天,你想清楚要說什麼了再去。」
唐糖把球拍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最後把拍子橫著抱在懷裡。
她點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但確實點了。
然後她偏過頭去,朝著牆壁那個方向,眼眶的紅從眼角漫出來一點,有什麼東西在睫毛根部顫了一下。
沒掉。
蘇寒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吸鼻子的動靜。
他沒回頭。
晚上九點半。
蘇寒把明天的賽程確認了一遍,從房間出來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
走到一半看見有個人蹲在飲水機旁邊。
林小魚拿著自己的水杯接水,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支筆,帽沒蓋。
她穿著隊服外套,袖口擼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紅色的筆印,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蘇寒走過去,靠在牆上。
林小魚抬頭看了一眼,把水杯從出水口下面拿開。
「教練。」
「嗯。」
水杯已經滿了,她站起來,猶豫了一下沒走。
蘇寒看了眼她手裡那支筆。
「還在寫東西?」
林小魚的手指把筆轉了半圈:「嗯。」
蘇寒沒追問寫什麼。
走廊里的感應燈有一盞壞了,他們這個位置光線比別處暗一些。
「生氣了?」
林小魚搖頭。
「沒有。」
頓了兩秒。
她的視線落在水杯的蓋上,擰了一下又鬆開,反覆了兩次。
「有一點。」
又停了一下。
「但主要是我在想,是不是我的戰術本身有問題。」
蘇寒沒接。
林小魚繼續說下去,語速比平時快一點:「如果太保守了,糖才會覺得不夠用,才會自己去強打。那就是我的方案沒考慮到她的——」
「不是你的問題。」
蘇寒的聲音不重,但很乾脆。
林小魚的嘴合上了。
「你的戰術執行到第三局中段,勝率在85%以上。」
蘇寒說這話的時候看著走廊盡頭的牆壁,語氣跟陳述事實一樣。
「輸球只有一個原因。搭檔沒有信任體系。這個東西不是戰術能解決的。」
林小魚捧著水杯站在那裡,手指的關節微收緊。
她低下頭,好像在消化這句話。
安靜了十幾秒。
再抬頭的時候,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蘇寒說不準那是什麼,但他在陸星野突破瓶頸之前見過類似的光。
「教練,我想問一個事。」
「說。」
「如果我的戰術更完美,」林小魚的聲音慢下來,像在一邊說一邊想,「完美到連糖脫離計劃都能被包含在裡面,是不是就不會輸?」
蘇寒轉過頭看她。
十三歲的女孩站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眼鏡片後面那雙眼睛是認真的。
不是賭氣,不是逞強。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場敗局。
別的孩子在這個年紀,輸了球要麼哭,要麼怨搭檔,要麼回去蒙頭睡覺。
這個孩子的反應是:我怎麼把這個變數也算進去。
蘇寒心裡動了一下。
他沒有否定她,也沒有誇她。
「那你去想。」
林小魚眨了下眼。
「想出來了拿給我看。」
蘇寒把自己的水杯接滿,轉身往房間走。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林小魚還站在原地,手裡那支筆已經在水杯側面點了兩下,嘴唇在動,像在默念什麼。
然後她轉身快步走回自己房間,門在身後關上。
蘇寒回到房間,開啟系統面板。
唐糖和林小魚之間的搭檔信任度停在了一個數字上:41。
比賽結束時是38,現在回升了三點。
但距離那個能支撐默契配合的及格線「70」還差得遠。
他把面板關了。
隔壁葉青松的房間傳來翻資料的聲音。
蘇寒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明天還有混雙的排位賽。
唐糖是混雙的前場核心。
今天這個狀態,明天能恢復多少?
他閉上眼。
林小魚那句話還留在他腦子裡。
「如果連脫離計劃都能被包含在裡面。」
十三歲。
這個年紀的孩子,在想這種東西。
系統面板上林小魚的天賦「軌跡計算」後面有一個蘇寒之前沒太注意的子條目,今晚亮了一下。
【戰術構建·萌芽期】
進度:3%。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走廊那頭林小魚房間的門縫下面還透著光。
她趴在床板上,筆記本攤開到第四頁。
前三頁寫滿了劃掉的箭頭和重新畫的站點陣圖。
第四頁是空白的。
她在最頂端寫了一行字。
「容錯戰術。」
筆尖停了兩秒。
然後繼續。
「如果唐糖在第X分鐘脫離體系,我的應對方案是」
後面是一條橫線。
她咬著筆帽想了一會兒,開始往橫線後面填字。
寫了半行,劃掉。
重新寫,又劃掉。
第三次落筆的時候,她的書寫速度變快了。
燈亮到凌晨兩點十四分。
第四頁寫滿了。
她翻到第五頁,繼續寫。
隔壁床鋪上已經睡著的隊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林小魚沒聽見。
她的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的聲音很輕,但沒有停過。
第五頁的右下角,她畫了一個方框,裡面寫了四個字。
「信任備份。」
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然後在問號後面,又加了一行極小的字。
那行字蘇寒要到三天以後才會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