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分跳到5比11。
技術暫停的哨聲響了,裁判舉手示意兩邊回場邊。
唐糖叉著腰站在前場,胸口起伏得厲害,眼睛盯著對面的記分牌。
姜大山從後場慢慢走過來,腳步聲輕得像踩在棉花上,球拍夾在腋下,毛巾搭在脖子上,擦了一下額頭。
兩個人坐到椅子上。
中間隔了兩個位子。
蘇寒站起來,走到場邊的教練區,手裡什麼都沒拿。
唐糖擰開水壺灌了一口,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
姜大山把毛巾疊了兩下,放在膝蓋上,視線看著斜前方的地板。
沒人抬頭。
蘇寒在他們面前站了三秒鐘。
「你們倆有沒有發現,」他的聲音不大,但字咬得清楚,「對面那兩個人已經不打你們弱點了?」
唐糖的手停在水壺蓋上。
姜大山的肩膀動了一下。
「他們在打你們中間那兩米。」
蘇寒伸出手,食指在空氣中劃了一條豎線。
「因為那兩米,你們兩個都當它不存在。」
這句話說完,場邊安靜了。
唐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姜大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四根指頭慢慢鬆開又收緊。
蘇寒沒有再多說。
「上去吧。」
哨聲響了。
後半局,唐糖的站位往中路挪了半步。
姜大山的起跑時機提前了零點幾秒。
有用嗎?
有。
第一個中路球來的時候,唐糖側身讓位,姜大山從後方插上回了一拍高遠球。
第二個中路球,姜大山喊了一聲「你的」,唐糖前撲截擊,拍面壓住了角度。
觀眾席上有人鼓了兩下掌。
但這種好轉撐了四個球就散了。
第三次輪轉,唐糖從右前方切回中場,姜大山從左後方往前補,兩個人的移動路線在半空中交叉。
誰先停?
唐糖停了。
她收了腳,把球讓給姜大山。
但姜大山也停了。
他看見唐糖動了,以為她要接。
球落在兩人腳下一步遠的地方。
「6比12。」
裁判的聲音在場館裡迴蕩。
唐糖咬著下嘴唇,手腕翻了一下球拍。
姜大山轉過身,一句話沒說,退回後場。
蘇寒坐在場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交叉著收緊。
不是配合的問題。
是信任。
每一次出擊都多了一個確認的停頓。
每一次讓位都多了半秒的猶豫。
這半秒鐘在混雙里就是一分。
對面兩個人不需要什麼高階戰術,一拍推中路,等他們自己亂。
8比15。
10比17。
唐糖的殺球還是凶,姜大山的防守還是穩。
但兩個人像隔著一層玻璃。
看得見對方,摸不著對方。
葉青松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十三了。」
蘇寒點了下頭。
13比21。
球落地的時候,唐糖手裡的球拍往下垂了一下。
姜大山站在後場底線上,胸口微起伏,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裁判宣布比分,對面兩個人擊掌慶祝,笑得很燦爛。
桐嶺隊這邊沒有人笑。
網前握手的時候,唐糖伸出手,對面的女選手握了一下,客氣氣說了句「打得不錯」。
唐糖扯了一下嘴角。
不錯個屁。
走下場的時候,唐糖一把扯掉頭上的髮帶,攥在手心裡,指節把布料擰出了褶皺。
嘴唇緊閉著,下巴繃出一條線。
姜大山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跟著。
拍子夾在腋下,眼睛看著地面,腳步聲跟平時訓練走路一樣輕。
從場地到通道口,三十多米路。
兩個人全程沒說一句話。
沒有擊掌。
沒有對視。
像兩個恰好走同一條路的陌生人。
蘇寒在通道口等著。
唐糖走過來的時候,他側身擋住了去路。
「今天打了幾場?」
唐糖抬頭看他,眼眶底下有一層薄薄的紅。
「贏了幾場?」
唐糖的喉結動了一下。
「零。」
蘇寒盯著她的眼睛,沒有移開。
「記住這個數字。」
唐糖的手指把髮帶攥得更緊了,布料的邊緣從指縫裡露出來。
「明天開始,你欠林小魚一個道歉,欠大山一個正眼。」
唐糖的嘴唇動了一下。
蘇寒等著。
但這次她沒有反駁,沒有甩嘴,沒有翻白眼。
她低了下頭,側身從蘇寒旁邊走過去,運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聲音悶悶的,越走越遠。
蘇寒轉過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三步遠的姜大山。
姜大山經過他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教練。」
蘇寒抬了下巴:「說。」
姜大山張了下嘴,唇碰在一起又分開,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蘇寒看著他的背影,把手裡攥著的戰術板翻了個面。
上面一個字都沒寫。
當天晚上,酒店走廊里安靜得只剩空調的嗡嗡聲。
蘇寒靠在床頭,把今天的比賽覆盤過了一遍。
沈念的女單,輸了。
女雙,輸了。
男雙,輸了。
混雙,輸了。
只有陸星野的男單贏了,明天進決賽。
一天之內四場敗仗,換哪個教練都得頭疼。
但蘇寒閉上眼想了一分鐘,然後翻了個身。
這些敗仗不是白輸的。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
蘇寒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宋知行發來的微信。
「蘇教練,今天混雙那場的素材我看了一遍,剪了個短影片,您看要不要發?」
下面跟著一個影片連結。
蘇寒點開。
兩分半鐘。
BGM是一首節奏很快的搞笑音樂,畫面從上帝視角拍到的比賽錄影中擷取。
每一次唐糖和姜大山的走位撞車,宋知行都加了一個卡頓效果。
每一次中路球落地無人接,配了一聲誇張的「咚」。
字幕打的是:
「誰的?」「不知道。」「你的?」「你說呢?」「它誰的?」「它自己的。」
最後一個鏡頭是兩個人並排走出賽場,中間那兩步距離被宋知行畫了一條虛線,標註「楚河漢界」。
標題:《當沉默的大山遇見爆裂的糖》。
蘇寒看完,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兩秒。
回了一個字:嗯。
宋知行秒回:「那我發了哈!」
第二天早上六點十分,蘇寒手機鬧鐘還沒響,枕頭底下的震動就把他弄醒了。
宋知行發來一張截圖。
播放量的數字後面跟了五個零。
五十萬。
「評論區炸了!」宋知行跟著發了一條語音,聲音裡帶著沒睡夠的沙啞和壓不住的興奮,「全在問這倆人是誰,隊伍是哪來的,好多人說求後續求打臉。」
蘇寒點開評論區掃了兩眼。
「哈哈哈這倆是來搞笑的嗎,一個眼神都不給對方。」
「搭檔?這叫搭檔?我跟路人拼過的野球都比這默契。」
「不對吧,我去搜了一下,這個隊伍之前男單差點贏了省冠軍?」
「前排求科普,這個桐嶺隊到底什麼來頭?」
蘇寒把手機放下,揉了揉眼睛。
輸了比賽,贏了流量。
他開啟系統面板,聲望值那一欄的數字比昨晚高了一截。
這玩意兒,是按曝光量漲的。
蘇寒關掉面板,起身開始穿衣服。
今天陸星野男單決賽,沒時間管別的。
他拉開房門準備去餐廳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宋知行又發了一條訊息,只有一張截圖。
評論區置頂位置,一條點讚過萬的留言被框了出來:
「誰去扒一下,這個山村隊到底什麼來頭?男單差點贏省冠軍,女單前兩局碾壓種子,混雙搞笑影片出圈,他們教練到底是誰?一個村小的支教老師?開什麼玩笑?」
蘇寒盯著螢幕上最後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出了房門。
走廊盡頭的轉角處,一個穿深灰色外套的身影正靠在牆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鄧世傑。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點不明顯的笑意。
「蘇教練,昨天約的早餐,還算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