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哨聲響起。
陸星野走到發球線,右手持拍,左手捏著球。
蘇寒剛才那句話還貼在他耳朵里——「只在他右腳墊步的時候用。」
他發了一個高遠球,比第一局的試探球壓得更深。
葉飛揚後撤,起跳,殺球。
陸星野的身體比他自己的想法快了那麼一點。
腳步橫移,拍面斜切,球被擋了回去,落在中場偏右的位置。
葉飛揚上前接住,推了一拍直線後場。
第一分結束,葉飛揚得分。
但蘇寒的手指在膝蓋上鬆了一下。
那個橫移的啟動時機,比第一局早了零點一秒。
夠了。縫已經開了。
第二分,葉飛揚發球。短球,壓在發球線附近。
陸星野上網搓回去,葉飛揚跟進推了一拍斜線。
陸星野沒有任何多餘的思考。他的左腿蹬地,身體往斜線方向移了半步。
球到的時候,他的拍面剛好擋在那個位置。
挑了一拍高遠球到底線。
1比1。
葉飛揚的教練劉振海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戰術本,翻了一頁。
前五分打完,比分2比3。
第六分,葉飛揚底線正手大對角。球速不快,但落點貼著邊線。陸星野在移動中讀到了什麼。
他的右腳先於大腦做出了變向。
球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正確的位置。
反手一抽,直線穿越,球砸在葉飛揚的反手空當。
3比3。
第七分,葉飛揚網前假動作。拍面最後一刻翻轉。
陸星野的身體已經沖著正確的方向去了。
上網撲殺,得分。
4比3。
葉青松在旁邊攥著筆,手背上的筋都鼓出來了。
「有了。」他壓著嗓子說。
蘇寒沒接話,盯著場上。
系統面板上,「預判直覺·Lv.2穩定性」的數字在跳。
62%,61%,60%。
比分追到5比5的時候,陸星野的呼吸節奏還算平穩。
他的身體和天賦在同一個頻率上運轉,像兩條平行的鐵軌偶爾碰出一個火星。
然後第八分來了。
葉飛揚底線高遠球,陸星野後退準備起跳。
他的身體說:直線。
右腿蹬地的力量已經偏向了右側。
但就在這個瞬間,腦子裡衝出來一個聲音。
不對,是斜線。
他的重心在零點三秒里被撕成了兩半。
右腿蹬了一半又收回來,身體卡在一個既不是直線也不是斜線的位置上。
球落在他身後一米,彈了兩下滾出底線。
5比6。
陸星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嘴唇抿了一下。
蘇寒的指甲掐進掌心。
面板上的數字跳了一下。58%。
第九分,同樣的事情又出現了。
葉飛揚切了一拍網前球,身體告訴陸星野「他下一拍會推後場」,可大腦跳出來說「不,他會再搓一個網前」。
陸星野的腳步慢了那零點幾秒。
等他做出選擇的時候,球已經過了他的頭頂。
5比7。
第十分,葉飛揚拉了一拍平高球。陸星野的身體向右後方啟動,大腦說「左邊」。
他頓了一下。
球落在右側底線角上。
5比8。
三分鐘。三次。
蘇寒盯著面板上的數字——55%。
穩定性在往下掉。
陸星野的步法開始出現多餘的小碎步,那是猶豫的表現。他的腳在每一次移動之前都會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在等身體和大腦吵完架再決定往哪兒走。
葉飛揚不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需要知道,對手的反應速度降了。
比分拉到8比11。技術暫停。
陸星野走到場邊,臉上的汗比第一局多了一倍。不是因為體力,是因為內耗。
蘇寒遞水瓶,沒說話。
陸星野接過去灌了兩口,放下來。
「教練,」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控不住。」
「什麼控不住?」
「身體在說一件事,腦子在說另一件事。」陸星野把水瓶攥在手心,指節用力,「我不知道該聽誰的。」
蘇寒看著他的眼睛。
這孩子的瞳孔有輕微的震顫,不是恐懼,是過載。
「那就兩個都別聽。」
陸星野抬頭。
「你別管你的腦子,也別管你的直覺。」蘇寒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就按球的弧線走。球往哪飛,你跟著球走。」
和半決賽那句一模一樣。
陸星野點了下頭。
但這一次他的手還是攥著水瓶沒鬆開。
蘇寒看到了。
他伸手把水瓶從陸星野手裡拿走,擰上蓋子。
「你不需要天賦也能打球。第一局前十七分你就是這麼打的。」
陸星野站起來,轉身回到場上。
暫停結束。
蘇寒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伸直。表面上松垮垮,但他的牙齒在咬著後槽牙內側的肉。
系統面板上,55%的數字沒再往下掉。
也沒往上漲。
第十二分。
葉飛揚發球,短球壓線。
陸星野上網挑後場。
葉飛揚殺球。
陸星野不讀,不判,只看球。球到哪,拍子到哪。
擋回去了。
葉飛揚跟進推了一拍空當。
陸星野看著球的弧線移動,沒有提前預判落點,等球到了該的位置再出拍。
回球質量一般,但過去了。
這一分打了十二拍,陸星野沒有預判一次,純靠反應和基本功。
最後一拍葉飛揚網前搓球,陸星野跟上去,勾對角。
球落在界內。9比11。
沒有什麼精彩的,樸素得像兩個老頭在公園裡對著練。
但蘇寒的手指鬆開了。
這就對了。
比分開始一分一分地追。
12比13。陸星野一拍接一拍地磨,每一板回球都在安全區間內,不貪、不急、不賭。
14比15。葉飛揚的提速還在,但陸星野不往那個節奏里跳。他用自己的速度打,球回得不快,但永遠在合理的位置上。
葉飛揚的教練劉振海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了下來。
16比16。
全場的聲音開始大起來。
蘇寒能感覺到葉青松旁邊的呼吸在加重。
他沒看面板。不需要看。這個時候的陸星野不需要任何外力。
比分咬著往上走。17比17,18比18,19比19。
每一分都是十拍以上的多拍相持。陸星野把自己變成了一面牆,沒有預判,沒有提前量,只有球來了他就擋回去。
葉飛揚開始加力了。
他的銜接在提速,步頻在加快。
19比19。
葉飛揚發球,陸星野挑了一拍底線高遠球,弧線又高又深,直接把葉飛揚壓到了最後面一步。
葉飛揚後撤起跳,回了一拍高遠球。
球在空中飛的那一刻,陸星野的身體動了。
沒有任何指令。不是大腦說的,也不是他「看到」的。
他的雙腿在球還沒過網的時候就開始往前沖,兩步,到了網前。
葉飛揚的回球越過球網,弧度低平,落向中前場。
陸星野的拍面已經等在那裡了。
輕輕一搓。
球貼著網帶翻過去,落在對面網前兩厘米的位置上,旋轉了一下,不動了。
20比19。
看台上的聲音是突然炸開的。
蘇寒的後背離開了椅背。
他看到了。系統面板上的穩定性數字跳了一下。
55%到57%。
只回了兩個百分點。
但那一球不是數值能解釋的。
那是陸星野在徹底放空狀態下,天賦自己找到了出口。
不是他在用預判。是預判在用他。
蘇寒的目光移向對面半場。
葉飛揚站在原地,拍子垂在身側。他低頭看了一眼球落下的位置,然後抬起頭。
他轉過身,正對著陸星野。
從比賽開始到現在,四十分鐘,這是葉飛揚第一次用正眼看向陸星野。
那雙眼睛裡,冷漠的東西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蘇寒非常熟悉的一種表情。
認真。
葉飛揚把球拍從左手換到右手,在底線站好接發位置,膝蓋彎了下去。
他的重心比之前更低了三厘米。
蘇寒的手搭在膝蓋上,沒動。
20比19。只差一分。
但他知道,接下來這一分,和前面所有的分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