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勝局第一個球，葉飛揚發了高遠球。
球飛得又高又深，壓到底線最後三十厘米。
陸星野後退，起跳，回了一拍直線高遠球。
他落地的時候，右腿彎了一下。
葉飛揚接到球，沒殺。又是高遠球，壓底線。
陸星野再退，再起跳，再回。
葉飛揚還是高遠球。
第三拍，第四拍，全是高遠球。
蘇寒的視線沒在球上。他在數陸星野的步子。
第一個來回，十四步。
第二個來回，十六步。
第三個來回，十九步。
多出來的那幾步不是因為球的落點變了，是陸星野的腳慢了，他得提前更多去補位。
葉飛揚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連續四拍把陸星野釘在底線，然後第五拍突然劈吊網前。
陸星野從底線往前沖。
五步。六步。七步。
拍子夠到了球，搓了一拍過網。
葉飛揚早就在網前等著。輕推空當，得分。
0比1。
葉青松在旁邊翻開筆記本，筆尖懸著沒落下去。
蘇寒沒看他。
場上，葉飛揚又發了高遠球。
同樣的套路。高遠球調底線，四五拍之後劈吊網前，等陸星野跑不動了再推空當。
簡單，粗暴，有效。
因為陸星野的腿已經跑不動了。
0比3。
趙鐵柱在看台上把椅背攥得咯吱響，姜大山沒攔他，因為姜大山自己的手也在發緊。
蘇寒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點著褲縫。
系統面板上，陸星野的體力值從17%跳到了15%。
三個球，掉了兩個點。
按這個速度，打到第十一分的時候，體力值會跌破10%。跌破10%意味著什麼，蘇寒很清楚——肌肉開始不受控地痙攣，反應速度會出現斷崖式下跌。
1比5。
陸星野在場上咬著牙接了一記斜線殺球，勉強回到對面後場。葉飛揚沒有任何猶豫，一拍高遠球又把他調回底線。
蘇寒開始注意到一個細節。
陸星野的右腿落地時，膝蓋有一個多出來的顫。不是誇張的拖拽，是腳掌觸地那一瞬間，關節承受不住衝擊力而產生的微幅晃動。
從場邊看不明顯。
但葉飛揚看見了。
因為從第六分開始，葉飛揚的球開始集中打向陸星野右腿發力的方向——正手底線深區。每一拍都逼著陸星野用右腿蹬地起跳，每一次起跳都在加速消耗那條腿剩餘的力量。
3比7。
陸星野的右腿已經不是顫了。他每次落地之後，會多頓那麼零點幾秒才能邁出下一步。
蘇寒的手往右邊移了幾厘米，離暫停按鈕只剩一拳的距離。
然後停住了。
系統面板右上角，「名師領域·Lv.1」的圖示在發光。
使用次數：1。
他盯著圖示下面那行灰色的小字。
「首次啟用後，宿主將出現約10分鐘體能虛弱狀態。」
十分鐘。
決勝局平均時長二十分鐘左右。如果現在用，比賽後半段他會出現虛弱。在教練席上虛弱，意味著後面的暫停、指導、臨場應變，全得靠葉青松一個人扛。
系統彈出互動視窗，半透明的光屏浮在視野正前方。
【是否啟用「名師領域·Lv.1·指點迷津」？】
【目標：陸星野】
【效果：遠端靈感點撥×1】
【注意：啟用後宿主將出現短暫虛弱狀態。】
蘇寒的手指懸在「確認」上方。
沒按。
他在算。
現在用，還是留到最關鍵的時候用？
如果現在用了，後面出現更危急的情況，就沒有第二次了。
但如果不用，陸星野能撐到「更危急的情況」出現嗎？
4比9。
陸星野在底線接了一個壓線球，回球質量太差，葉飛揚網前一記搓球得分。然後下一個球，陸星野判斷到了葉飛揚的劈吊，他整個人撲了出去。
拍子碰到球了。
但身體沒剎住。
他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右肩先著地，整個人滑出去一米多遠。
球過了網。葉飛揚起跳扣殺，球砸在陸星野剛才趴著的位置旁邊三十厘米處。
4比10。
陸星野撐著地板爬起來。
一秒。兩秒。三秒。
他的手肘在地板上頂了一下，膝蓋跪在地上，然後右腿先撐起來，左腿跟上。
整個動作比三分鐘前慢了一倍不止。
看台上的聲音沒了。
蘇寒從座位上站了半個身子，葉青松伸手拉了他一下。
「還沒到暫停。」葉青松說。
蘇寒坐回去。
場上，葉飛揚走到發球線。他看了陸星野一眼，收回目光，發球。
陸星野接了。
這一球他拼到了——一個反手位的勾對角，球擦著網帶滾過去，葉飛揚沒夠到。
5比10。
但這一分的代價是陸星野的右腿在擊球後直接軟了一下，他用左手撐著膝蓋才沒跪下去。
葉飛揚發球，5比11。
技術暫停的哨聲響了。
陸星野往場邊走。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控制著膝蓋的幅度，不讓它彎下去。
走到蘇寒面前的時候，膝蓋還是彎了。
蘇寒伸手，把他扶到了椅子上。
陸星野坐下來，胸口的起伏幅度大到整個上半身都在跟著動。汗水從額頭流到下巴，沿著下頜線一滴一滴往地上砸。
蘇寒遞過水杯。
陸星野接過去，喝了一口，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他仰起頭，看著蘇寒。
第二次，他把氣從喉嚨里擠出來。
「教練。」
蘇寒蹲下身，目光平齊。
「我還能打。」
四個字。
聲音是啞的，氣息是斷的，但眼睛是亮的。
蘇寒看著那雙眼睛。
裡面沒有恐懼。沒有猶豫。沒有對手有多強的計算，沒有自己還剩多少的衡量。
就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蹲在那裡，告訴你他還沒打算停。
蘇寒的手握上了陸星野的肩膀。
手心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在發抖——不是一個地方，是整個人都在震。肌肉的顫抖、骨骼的疲勞、從腳底傳上來的酸脹，全部壓在這副一米六幾的骨架上。
蘇寒沒說話。
他在心裡按下了那個「確認」鍵。
系統提示從視野正中划過去。
【名師領域·Lv.1·指點迷津——已啟用。】
【遠端靈感點撥次數：1/1。】
【請在30秒內完成點撥傳輸。宿主虛弱倒計時將在傳輸完成後啟動。】
一股資訊流從蘇寒的大腦深處湧出來。
不是給他的。
是通往陸星野的。
蘇寒感覺到一條通道在兩個人之間開啟了——他能感知到陸星野的身體狀態、肌肉記憶、視覺焦點，甚至能隱約摸到那個少年腦子裡正在轉的念頭。
但通道是單向的，而且只夠送一條資訊。
一次機會。
一句話。
這句話必須讓一個體力只剩12%的少年，在6分的落後下，找到翻盤的路。
暫停還剩四十秒結束。系統倒計時還剩二十二秒。
蘇寒蹲在陸星野面前，右手握著他的肩膀。
周圍的聲音遠了。看台上的人，對面教練席上葉飛揚的教練，裁判拿著秒表的手，全部退到了背景里。
蘇寒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葉飛揚的戰術核心是什麼？調動。用高遠球拉滿全場跑動距離，用體力差碾死陸星野。
破局點在哪？
不跑。
不，不對。不跑就接不到球。
那就讓他少跑。
怎麼少跑？
控制回球落點，壓縮葉飛揚的進攻選擇，讓他打不出大角度的調動球。
陸星野的體力夠做這件事嗎？
不夠。他連高質量回球都打不出幾拍了。
那就別打高質量回球。
打什麼？
蘇寒的眼睛眯了一下。
系統倒計時還剩九秒。
他做了決定。
資訊流從蘇寒的意識里湧出去，順著那條看不見的通道，送進了陸星野的感知里。
不是一段話。
不是一套戰術。
是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