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停結束的哨聲響了。
陸星野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蘇寒的手還壓在他肩膀上。
「看他重心。」
四個字。
蘇寒的嘴唇在動，但這四個字不是從耳朵進去的。
它從陸星野的腦子裡面冒出來，像是自己想到的，又像是有人把一顆種子塞進了後腦勺最深的位置。
不是聲音。是畫面。
葉飛揚起跳前重心前壓的畫面。葉飛揚揮拍前腰線轉動的畫面。葉飛揚殺球前腳掌抬起零點五秒的畫面。
清楚楚。像慢放。
陸星野愣了一下。
蘇寒的手從他肩膀上撤開了。
「去吧。」
陸星野沒回頭。他握著球拍走回發球線，右腿的顫還在，但腦子裡那個畫面蓋過了所有疼痛訊號。
他站定。
對面，葉飛揚已經擺好了接發球的姿勢。
陸星野沒看他的拍子。
他看的是葉飛揚腳。
準確地說，是葉飛揚的重心分布。左腳略前，右腳微踮，身體的重量壓在前腳掌上。
前傾。
葉飛揚在等著撲網前球。
陸星野發了一個高遠球。
球飛出去的時候，他的眼睛從葉飛揚的腳移到了腰。
葉飛揚後退，起跳，腰線往右轉了十五度。
陸星野的身體動了。
不是球出手之後再動，是腰線一轉的瞬間就動了。他的左腳往正手位橫跨了一步，球拍舉在身側。
殺球。對角線。
球到的時候，陸星野已經站好了。
他甚至有餘裕選擇回球角度。一拍直線彈回對面底線。
葉飛揚的腳步頓了半拍。
裁判報分：「6比11。」
看台上趙鐵柱的屁股從椅子上彈了一下。
「臥槽？」
姜大山的手在扶手上鬆開又攥緊。
場下。蘇寒靠回椅背，撥出一口氣。
系統面板右上角，「名師領域」的圖示已經灰了。使用次數歸零。他的視線往下掃了一眼。
【宿主虛弱倒計時：9分47秒。】
還有將近十分鐘。撐得住。
場上，葉飛揚發球了。
這一球發得很高，壓底線。
陸星野後退，但他的眼睛沒有追著球跑。
他在看葉飛揚的腳。
球還在空中的時候，葉飛揚的重心已經往前移了。左腳尖朝網前方向轉了五度。
他要撲。
陸星野的回球沒有挑高，壓了一個平球到對面中場偏後的位置。
葉飛揚的腳已經往前邁了一步。球落在他身後。
他急停，轉身，趕到球的時候已經失去了進攻角度。
挑了一個高球。
陸星野等著這一刻。
他的右腿蹬地起跳，所有殘餘的力量壓在這一拍上。殺球。斜線。
葉飛揚沒接到。
「7比11。」
葉青松在教練席上把筆記本翻開，筆尖這次落下去了。他寫了三個字：讀重心。
然後在面打了個問號。
這不是他教的。
葉飛揚走回發球位，沒有立刻發球。他站了兩秒，看了陸星野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東西變了。
不是輕視，不是從容。是警惕。
他發球了。這次沒有高遠球，直接一個偷後場。
但陸星野沒有被騙。
因為葉飛揚發球前，握拍手的虎口往上轉了三度。發高遠球是平握，偷後場需要切擊，虎口位置會變。
陸星野看到了。
他後退一步，起跳，攔截。球在最高點被他抽了回去。
「8比11。」
「9比12。」
「10比13。」
三分鐘。陸星野得了四分，葉飛揚也在得分，但追分的速度肉眼可見。
葉飛揚在第13分之後叫了一個短暫的擦汗停頓。他走到球場邊拿毛巾的時候，背對著陸星野。
但蘇寒看到了他的表情。
眉頭皺著。
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在想。他在分析為什麼自己的進攻突然不好使了。進攻質量沒有變，殺球角度沒有變，落點控制沒有變。但對面那個半死不活的孩子，三板前追不上的球，現在提前半步就站好了。
葉飛揚想不通。
因為他不知道有人在讀他的身體。
擦完汗，葉飛揚回到場上。
接下來兩個球他刻意改變了進攻節奏。第一拍假動作晃了兩下才出手，第二拍乾脆收著力量打了個軟壓。
陸星野第一個沒防住。第二個防住了。
「11比14。」
然後下一個球，陸星野在接發球的瞬間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搶了一個高點位的平推。
葉飛揚後仰，球從他拍面上方飛過去。
「12比14。」
教練席上，蘇寒的右手撐在椅子扶手上。
手指在抖。
不是激動。是沒有力氣。
系統倒計時跳到了5分12秒。他的視線開始有一點模糊，像是三天沒睡覺之後突然站起來的那種眩暈感。
葉青瑤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
一隻手搭上來，按住了他的肩。
「臉色不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蘇寒沒轉頭。「低血糖，一會兒就好。」
葉青瑤沒再說話，但手沒有鬆開。
場上。
「13比15。」
陸星野在追。
葉飛揚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前十分鐘的冷漠。他的進攻頻率提高了，連續三板重殺壓制陸星野的正手位。
第一板，陸星野扛住了。
第二板，他的回球質量明顯下降，球只過了網頂十厘米。
第三板，他沒接到。
「13比16。」
但下一分，葉飛揚後場起跳的瞬間，陸星野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先動了。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移動。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網前，拍子伸出去，葉飛揚的吊球正好落在拍面上。
輕搓。過網。
葉飛揚衝到網前的時候球已經落地了。
「14比16。」
這一分，陸星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跑到網前的。腦子裡沒有「看重心然後判斷」的過程。身體自己去了。
像呼吸一樣。
蘇寒在教練席上看著系統面板。
陸星野的天賦欄里，「預判直覺·完全體」後面跳出了一行小字。
【極限狀態觸發：自動執行模式啟動中。】
【當前天賦輸出效率：67%→自動執行後82%。】
蘇寒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想笑，但虛弱感壓住了表情。他只是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手從扶手上滑下來，搭在了膝蓋上。
做不了更多了。
名師領域用完了。他的身體在倒計時結束前什麼忙都幫不上。接下來的比賽，戰術指導得交給葉青松。
他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
坐在這裡看著。
場上，陸星野接住了葉飛揚一記正手位劈殺。回球不算好，半場高度，但葉飛揚的下一拍沒有直接得分。
「14比16。」
葉飛揚換了發球節奏。這次他停頓了三秒才把球發出去。
陸星野的右腿在發力蹬地的時候歪了一下。
膝蓋軟了。
他沒有倒，拍子還是舉著，但那個球他沒接到。球砸在他腳邊的地板上，彈起來，滾遠了。
「14比17。」
陸星野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
呼吸聲整個半場都能聽見。
葉飛揚站在發球線對面，手裡拿著球，沒有馬上發。
他看著陸星野。
陸星野直起腰。
葉飛揚發球了。
高遠球，壓底線。
陸星野後退，起跳。
這一次他沒有看葉飛揚的重心。
因為不需要看了。
他的身體在落地的瞬間就知道下一拍球會往哪裡走。不是判斷，不是計算，是知道。
球還在葉飛揚拍面上的時候，陸星野的腳已經在動了。
「15比17。」
葉青松在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麼，蘇寒沒聽清。
他的耳朵里嗡嗡的，視線中間有一塊黑影在晃。
虛弱倒計時還剩兩分鐘。
他把手指掐進了掌心裡，疼痛讓視線清晰了一點。
場上。
陸星野又得了一分。
「16比17。」
葉飛揚的腳步停了一秒。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球拍，然後抬頭，盯著對面那個連站都快站不穩的少年。
他張了張嘴。
沒說出來。
裁判催促發球。
葉飛揚拿起球，深吸了一口氣。
他換了個站位。重心後壓，雙腳平行，上半身微微後仰。
蘇寒的眼睛眯了一下。
這個站姿他沒在之前的比賽里見過。
系統面板上，葉飛揚的評估資料突然跳了一格。
攻擊意圖指數從78%升到了91%。
蘇寒想開口提醒，但聲音卡在嗓子裡出不來。
他轉頭看葉青松。
葉青松也看到了。他站起身，走到場邊最近的位置，張嘴要喊。
晚了一步。
葉飛揚發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