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過來了。
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角度壓得又低又平,幾乎是貼著網帶穿過來的。
陸星野的身體做出了反應,拍子擋在胸前,但球撞上拍面的位置不對,彈出去的方向偏了。
出界。
「15比17。」
葉飛揚收回了那個後仰的站姿,重心回正。他的眼神沒有看陸星野,看的是裁判椅上的計分牌。
然後他走回發球線。
這次發球前他停頓了兩秒。
球出手,高遠球,底線。
陸星野後退。
右側底線。
他的右腿蹬地,身體往後撤。球落點精準,剛好壓在底線內側五厘米的位置。陸星野夠到了,拍子削過球的底部,回了一個高球。
質量不高。
葉飛揚沒有立刻進攻。他又打了一個高遠球。
還是右側底線。
陸星野再退。右腿再蹬地。
第二次。
他夠到了。回球歪了一點,但過網了。
葉飛揚第三次把球送向同一個方向。
右側底線。第三次。
陸星野的右腳踩下去。
蹬地的那個瞬間,小腿肌肉像是被人從裡面抽掉了一根弦。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矮了一截,拍子舉著,但手臂伸不到那個高度了。
球從他拍面上方十厘米的地方飛過去,落在界內。
「15比18。」
陸星野保持著那個半蹲的姿勢。右腿撐在地板上,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樹枝。
他沒有馬上站起來。
一秒。兩秒。
然後他直起腰,嘴唇咬了一下。不是因為疼。他在試這條腿還能不能用。
右腳原地踩了一下。
能站。能動。但蹬地這個動作,力量已經不夠了。
葉飛揚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陸星野的右腿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收回去。表情沒有變化,步伐沒有猶豫。
下一球,他發向陸星野的正手位高點。
陸星野移動,接球回擊,葉飛揚一拍吊網前,陸星野往前沖。
球接到了。但回球過高。
葉飛揚後撤,起跳。
殺球。
方向:右側邊線。
陸星野的身體本能地想橫移。他的左腳先動了,右腳跟上的那一步,力量不夠,步幅比正常短了十厘米。
球落在他身體右側三十厘米的位置。
「15比19。」
教練席上。
蘇寒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不受控制地抖著。不是激動,是虛弱倒計時的副作用還沒過去。
他的視線能看清場上的一切,但什麼都做不了。
嘴巴張開又合上。嗓子裡發不出聲音。名師領域用完了,身體撐不住,連喊一句戰術提醒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記事本攤在腿上,他用顫抖的手指寫了一個數字。
「17」。
陸星野目前的體力值。
不,這是三十秒前的資料。現在可能只剩15,甚至更低。
葉青松站在教練席邊緣,半個身子探向場內,聲音壓低但急促:「星野,別跟他拼底線,收網前!」
陸星野聽到了。他點了一下頭。
但「聽到」和「做到」之間,還隔著一條右腿。
網前需要蹬地啟動。啟動需要右腿發力。右腿發力需要肌肉還有餘量。
他已經沒有餘量了。
下一球。葉飛揚發球,短球,網前。
陸星野往沖。左腳蹬地發力,右腳跟進。
他的身體到了。
拍子伸出去,搓了一個網前小球。
葉飛揚上網,挑了一個後場球。
陸星野後退。
右腿蹬地。
這次他咬著牙把力量擠出來了。人退到位,起跳擊球,回了一拍平高球。
落地的時候右腿打了個趔趄,但沒有倒。
葉飛揚接到球,沒有殺。他用餘光掃了陸星野的站位,然後打了一個網前假動作。
拍子揚起來,做出劈殺的引拍。陸星野的重心往後壓了一下。
球輕從網上滾過去,落在網前三十厘米。
陸星野的腳動了。
晚了。
他看著球在地板上彈了兩下,滾遠。
「16比19。」
胸口的呼吸聲大得自己都能聽見。像一台空轉的發動機,燒著油,但輪子已經不怎麼動了。
看台最後一排。
鄧世傑坐在角落裡,手裡的礦泉水瓶已經被攥得變了形。瓶身塌陷進去,塑膠發出咔嗒的脆響。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陸星野的右腿。
十五年前。奧運決賽。第三局18比17領先。他的左膝在那一記後場球落地時徹底報廢。
痛覺他已經記不清了。但那種「身體不聽話」的感覺,隔了十五年,在別人身上又看到了。
嘴唇動了一下。
「像。」
沒有對任何人說。聲音吞進了喉嚨里。
場上,葉飛揚又發球了。
高遠球。右側。底線。
他還在打那個位置。
不是惡意。是競技。對手露出破綻,精準打擊,這是每一個頂尖運動員的本能。
陸星野後退。右腳蹬地。
這一次他的腿沒有軟。但步幅明顯不夠,人到了,手臂伸到極限,拍面勉強碰到球。
球飛起來。高。慢。沒有任何威脅。
葉飛揚站在中場等著這個球落下來,像等一顆熟透的果子。
起跳。扣殺。
球打在陸星野腳邊半米外的地板上。
「16比20。」
賽點。
看台上有人喊了一聲什麼,但聲音被整片觀眾的嗡聲蓋過去了。
陸星野站在底線。
拍子垂在右手邊,左手撐在膝蓋上。
他的背在起伏。肩胛骨一張一合,像兩片快要合不上的門。
葉飛揚走到發球線。
他的手裡捏著球,但沒有馬上發。
他看了陸星野一眼。
那個眼神只有一瞬間。裡面有一種東西不屬於賽場。不是同情。更接近於……不忍。
像是一個獵人對著一頭已經跑不動的鹿。
但只有一瞬。
葉飛揚收回目光,手腕一轉,球出手了。短球,網前。
陸星野的腳動了。
左腳蹬地,右腳跟進,身體前傾,拍子伸出去。
他夠到了。
球回過網。質量不高,半場高度。
但他夠到了。
葉飛揚接住回球,沒有急。他打了一個後場高球,把陸星野往後拉。
陸星野轉身後退,右腿再一次承受了蹬地的力量。
起跳。擊球。
回球過網。葉飛揚上前一步,拍子橫著切了一刀。
球貼著網帶滾過去。
陸星野還在後場。
他往前沖。左腳,右腳。腳落地的時候那根弦又顫了一下,步子歪了。
他伸出拍子。差了三十厘米。
球落地。
「16比21。」
裁判的聲音響起來。
「比賽結束,葉飛揚獲勝。」
這句話像是隔了一層水傳進來的。
陸星野站在網前兩米的位置,拍子垂著,指節發白。
他的胸口還在起伏。腿還在抖。汗從額頭流下來,滴在地板上。
沒有倒下。
這大概是他現在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了。
安靜了大概三秒。然後掌聲響了起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稀拉拉的聲音。是實打實的,從看台各個角落同時湧出來的。帶著什麼別的東西。
葉飛揚走到網前。
他伸出手。
陸星野看著那隻手。過了兩秒,他把拍子換到左手,抬起右手握了上去。
葉飛揚的手勁很大。握了一下就鬆開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你再長兩歲,我贏不了你。」
陸星野抬起頭看著他。
葉飛揚已經轉身走了。
教練席上,蘇寒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的腿也在抖。
不是因為比賽輸了。是虛弱期還沒過。但他還是站了起來,朝場地走過去。
葉青瑤跟在他身後,伸手想扶,被他避開了。
陸星野從場地往外走的時候,右腿每一步都在輕微地拖。
他走到教練席前面,站住了。
拍子遞出去。
蘇寒接過球拍。
陸星野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紅了一圈,但沒有任何東西掉下來。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顎繃著。
蘇寒的手落在他腦袋上,壓了一下。
「走吧。」
陸星野轉身往通道走。右腿拖在後面,每一步都帶著一個不正常的頓挫。
看台最後一排,鄧世傑鬆開了那個已經徹底變形的礦泉水瓶。
他的眼睛沒有從那個少年的背影上移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有看。
通道入口處,桐嶺隊的孩子們全站在那裡。趙鐵柱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姜大山的手搭在鐵柱肩上,按著他沒讓他衝出去。
沈念站在最後面。她的手指在大腿側面敲著,節奏不規則。
陸星野走進通道。
他經過他們的時候沒有停下。
誰都沒有說話。
蘇寒最後一個走進來。他的步子比陸星野還慢,手扶著通道的牆壁。
葉青松跟上來,壓低聲音:「男單亞軍,省賽總積分還是夠的。混雙和女雙的排位分加上去,我們……」
蘇寒沒回頭。
他只說了兩個字。
「回去。」
通道的燈光照在他臉上。
葉青瑤看著他的側臉,看到他的嘴角有一條很細的血痕。
是剛才在教練席上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