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野走向網前。
右腿每踩一步都帶著一個不正常的停頓,像是在確認地板還在腳底下。
葉飛揚已經站在那裡等著了。
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陸星野抬手握上去的時候,身體往前晃了一下。
葉飛揚的另一隻手搭上了他的小臂,往回帶了一把。
動作很快,很自然,像是隊內訓練時扶隊友站穩的習慣。
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刻意的憐憫。
葉飛揚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你的腿好了再打一次。」
陸星野抬起頭看他。
汗糊了半邊臉,眼眶還是紅的,但目光沒有散。
他點了下頭。
葉飛揚鬆開手,轉身走了。
背影筆直,步伐均勻,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一眼。
掌聲這時候才像是被人按了開關一樣湧上來。
不是那種稀拉拉的禮貌鼓掌,是實打實的從四面八方砸過來的聲響。
陸星野站在網前沒動。
他的右腿撐了三秒。
第四秒,膝蓋彎了。
蘇寒已經衝到了場邊。
葉青松從另一側過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陸星野的胳膊,把他從場地裡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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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野的身體比蘇寒預想的還沉。
不是體重的問題,是所有肌肉都鬆了勁,整個人掛在他倆肩上,只剩左腿在機械地邁步。
蘇寒架著他的右臂,感覺那隻胳膊還在發抖。
細微的,持續的,像有電流在皮膚底下跑。
分不清是體力透支還是別的什麼。
全場的觀眾站起來了。
掌聲沒有停。
蘇寒偏頭看了一眼看台。
那些人不是在看冠軍。
冠軍已經走了。
他們在看這個被架著走的少年。
通道的燈光暗了一截。
隔絕了場內的聲音之後,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三個人的腳步聲和陸星野粗重的喘息。
走了大概二十米。
陸星野突然開口了。
「教練。」
蘇寒沒回頭,腳步沒停:「嗯。」
「我差兩分。」
聲音很輕,啞得厲害,尾巴上拖著一截沒收住的氣音。
蘇寒聽出來了。
不甘。
不是那種輸了球之後例行公事的遺憾,是把牙咬碎了也咽下去的那種。
「我數了。」蘇寒說。
陸星野沒吭聲。
他們又走了幾步。
冰冷的走廊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
「下次不會了。」
這句話從陸星野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起伏,平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寒這次回了頭。
陸星野的臉上全是汗,劉海貼在額頭上,臉色發白。
但那雙眼睛盯著前方,瞳孔里有一層東西,不是淚,是比淚更硬的東西。
蘇寒看了他兩秒。
「我知道。」
葉青松在另一邊輕輕換了個手的位置,沒插話。
走廊盡頭的醫療室門開著,裡面的光照出來,白得刺眼。
蘇寒把陸星野送進去的時候,隊醫已經準備好了冰袋和繃帶。
陸星野被扶到床上坐下,右腿擱在墊高的枕頭上。
冰袋敷上去的時候他吸了一口氣,手指攥了一下床單,然後鬆開了。
「別動,至少敷二十分鐘。」隊醫說。
蘇寒站在旁邊看著隊醫把冰袋固定好,又檢查了一遍膝蓋周圍有沒有腫脹。
「韌帶沒事,肌肉痙攣加過度疲勞。」隊醫抬頭看蘇寒,「休息三到五天,別讓他碰球。」
蘇寒點頭。
他的手從陸星野腦袋上拍了一下,沒用力,就是讓他知道有人在。
「睡吧。」
陸星野閉上了眼睛。
呼吸在三十秒內就變得均勻了。
身體的開關被徹底拉下來了。
蘇寒退出醫療室,帶上門。
走廊里沒有人了。
他靠在窗台邊上,後背貼著牆壁。
虛弱感已經退了大半,名師領域的副作用在慢慢消散,四肢不再發軟。
但胸口有一股悶。
不是身體層面的。
是眼睜看著自己的學生在場上一步一步被消耗乾淨,而自己只能坐在椅子上看著。
那種悶。
他閉了兩秒眼,然後睜開,意念調出系統面板。
比賽結果:陸星野負葉飛揚,16:21(決勝局)。
「萬倍返還」條件未觸發。
意料之中。
輸了就是輸了。系統不講情懷。
蘇寒正準備關掉面板,螢幕底部彈出一行新的字。
【特殊記錄:決勝局以弱勝強對抗時長超過15分鐘,弟子意志評分達到SS級。額外獎勵解鎖:教學點+1200。】
蘇寒的手指頓在半空。
一千二百點。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五秒。
系統給了獎勵。
不是因為贏。是因為陸星野在場上做的那些事。
右腿廢了還在跑,體力見底還在接,從頭打到尾沒有放棄任何一個球。
系統在獎勵「不認輸」這件事本身。
蘇寒關掉面板。
手掌撐在窗台上,指尖用力按了一下。
嘴角有點酸,他用舌頭頂了一下那道咬破的傷口,把那股味道咽回去了。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葉青瑤端著兩杯水走過來,遞了一杯到他面前。
蘇寒接過去喝了一口,溫的。
「陸星野睡了?」葉青瑤問。
「沾枕頭就沒了。」
葉青瑤靠在他旁邊的窗台上,沒有追問比賽的事。
她只是看了一眼蘇寒的嘴角,目光在那道血痕上停了半秒,然後移開了。
「葉青松在統計最後的積分。」她說,「他說讓你先看。」
蘇寒接過她遞來的手機。
螢幕上是葉青松發來的一條長訊息,列著這次省賽的最終戰績。
男單:陸星野,亞軍。
女單:沈念,四強。
男雙:趙鐵柱/姜大山,四強。
女雙:唐糖/林小魚,亞軍。
混雙:姜大山/唐糖,八強。
五個專案,全部殺入前八。兩個專案殺入決賽。
蘇寒看著這些數字,拇指在螢幕邊緣摩挲了一下。
半年前,這幫孩子還在用鍋蓋練揮拍。
「怎麼樣?」葉青瑤問。
蘇寒把手機還給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說:「收拾東西吧,今晚回賓館。」
晚上十點,中巴車在國道上跑。
車廂里的燈關了,只有儀錶盤的綠光映在前擋風玻璃上。
蘇寒坐在第二排,回頭看了一眼後面。
趙鐵柱的腦袋歪在姜大山肩膀上,嘴半張著,呼嚕聲一陣一陣的。
姜大山的腦袋靠在車窗上,隨著顛簸一下一下磕著玻璃,居然也沒醒。
唐糖蜷在座位里,膝蓋收到胸前,兩隻手抱著那把新球拍,把拍面貼在臉側面,睡姿像只蝦。
林小魚坐在唐糖旁邊,上半身靠著椅背,膝蓋上攤著她那個翻爛了的戰術筆記本,筆還夾在手指間。
沈念靠窗。
眼睛閉著,但蘇寒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動。
沒睡。
陸星野在最後一排,頭歪在靠背上,嘴角微張,右腿上綁著的冰袋已經化了,塑膠袋裡的水跟著車的晃動來回涌。
路燈一盞一盞閃過去,黃色的光拖成長條,像一根一根的線往後扯。
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筆尖落下去,寫了一行字。
「第一次省賽。不是終點。」
寫完之後他自己看了兩秒,翻過這一頁,開始在新的一頁上列下一階段的訓練計劃框架。
寫了三行,口袋裡的手機震了。
蘇寒掏出來。
螢幕亮起,一條訊息。
傳送人:鄧世傑。
內容只有一行字。
「明天上午,城東建設路老茶館。有件事要當面說。」
蘇寒盯著這條訊息。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打字。
他想起來了。
省賽開始前,鄧世傑發過一條幾乎一樣的訊息。那次見面,鄧世傑告訴他葉飛揚隱藏了變速實力。
那是戰術層面的情報。
但這次的措辭不一樣。
「有件事要當面說。」
不是「有個情況你需要知道」,不是「關於比賽的事」。
是「有件事」。
蘇寒退出訊息介面,看了一眼聊天記錄上方鄧世傑的頭像。
灰色的預設頭像,沒有換過。
這個退役十五年的前奧運選手,從第一次出現就像霧一樣。
蘇寒清楚的是,鄧世傑在整個省賽期間一直坐在最後一排看台上。
每一場都在。
他的拇指在螢幕上敲了兩個字發過去。
「幾點?」
回復在三秒內彈出來。
「八點半。就我們兩個。」
蘇寒鎖了螢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車窗外的路燈還在一盞一盞往後飛。
后座傳來趙鐵柱翻身的聲響,姜大山哼了一聲,兩個人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蘇寒把筆記本合上,手掌壓在封面上。
鄧世傑要告訴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