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建設路那條巷子不好找。
蘇寒繞了兩圈才在一排捲簾門中間看到那塊木頭招牌,漆都掉了一半,「永和茶社」四個字歪扭扭。
門口一個穿白背心的老頭在削蘋果,見他往裡走也不攔,連頭都沒抬。
樓梯窄得只容一個人透過,木板踩上去吱呀響。
二樓只有一間包間,門虛掩著。
蘇寒推門的時候鄧世傑已經坐在裡面了。
面前一壺茶,兩個杯子。
其中一杯滿著,杯壁外面掛了一層水霧,看那水霧的密度,至少倒了有二十分鐘。
蘇寒把門帶上,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鄧世傑抬了下下巴:「看完了?」
蘇寒知道他說的是昨天的決賽。
「看完了。」
鄧世傑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不急著說話。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夾克,拉煉只拉到胸口,裡面是件洗得發白的圓領衫。
蘇寒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層老繭,不是寫字磨出來的那種,是長年握拍留下的痕跡。
十五年了,那層繭還在。
「你那個小子。」鄧世傑放下杯子,聲音不大,語速比平時還慢半拍,「決勝局最後那一段,他不是在打球了。」
蘇寒沒接話。
「他在讀人。」鄧世傑的目光落在蘇寒臉上,像在確認什麼。
蘇寒心裡有個東西跳了一下,但他沒動,手指搭在桌面上,姿勢沒變。
「你看出來了?」
「我瞎了才看不出來。」鄧世傑的嘴角帶了點弧度,很淺,一閃就沒了,「十五年前,我也能讀。」
蘇寒的後背靠著椅背,手指停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茶壺蓋子上有一縷白氣在往上冒,很細,被窗縫透進來的風一吹就散了。
「不是每個人都有那個東西。」鄧世傑的聲音平得像在聊天氣,「全世界,我見過三個。我自己算一個,韓國的朴正勛算一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你那個孩子,第三個。」
蘇寒靠回椅背的動作頓住了。
朴正勛。
那個名字在他腦子裡不是陌生的。前世做戰術分析的時候,蘇寒拆過這個人上百場比賽錄影。韓國男單的絕對王者,連續三屆世錦賽冠軍,外號「半步先知」。
鄧世傑把陸星野和朴正勛放在同一個層次上。
這句話的重量,比這間屋子裡任何一樣東西都沉。
「但他現在這個階段,」鄧世傑豎起的手指收回去,攥了一下拳又鬆開,「用不好會廢掉。」
蘇寒盯著他的眼睛。
鄧世傑沒避。
那雙眼睛裡沒有居高臨下的指點,也沒有前輩對後輩的憐憫,只有一種很乾淨的東西。
蘇寒見過這種眼神。
是在陸星野身上見過的。那種對某件事有執念,但又被什麼堵住了出口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你約我來不是為了誇他。」蘇寒開口了,語氣很直,「什麼事?」
鄧世傑笑了一聲。
鼻子裡出來的那種,聲音很輕,嘴角的動作都不明顯。
「我想帶你那支隊伍訓練一個月。」
蘇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不是全職加入,」鄧世傑抬手按了一下,示意他別急著說話,「我給不了那個承諾。一個月。我把這輩子關於'讀人'的東西教給陸星野,順便幫你的整體訓練方案做個評估。」
包間裡安靜了五秒。
窗外巷子裡有人在喊「豆腐腦嘞」,拖著長音,一聲接一聲。
蘇寒端起面前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溫度和涼白開差不多。
他咽下去之後才開口:「條件呢?」
鄧世傑搖了搖頭:「沒有條件。」
蘇寒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沒離開杯壁。
他看著鄧世傑,眼睛沒眨。
天底下沒有白吃的東西。
一個退役十五年的奧運級別球員,國家隊黃金一代的絕對核心,現在跟他說「我免費給你干一個月,沒條件」。
蘇寒不信。
鄧世傑顯然看出了他的意思。
沉默了幾秒,鄧世傑的目光從蘇寒臉上移開,落在窗外。
窗外什麼也沒有,就是對面那棟樓灰撲撲的牆面和一根生鏽的排水管。
「我老了。」鄧世傑的聲音突然輕了半個調,「膝蓋廢了,這輩子站不上去了。」
蘇寒注意到他說這話的時候,右手無意識地按了一下左膝蓋外側。
「但有些東西爛在我肚子裡,我不甘心。」
鄧世傑把目光收回來,對上蘇寒的視線。
「那個小子身上有我年輕時候的影子。我不是在幫你。」
他的語氣沒有波動,就像在念一段寫好的台詞。
「我是在替自己了一個心愿。」
蘇寒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三秒。
他腦子裡轉了三圈。
第一圈:鄧世傑加入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桐嶺隊直接拿到了一張「國寶級技術顧問」的牌。
這個人在國際賽場上摸爬滾打十二年,他的戰術意識、比賽經驗、對頂尖對手的了解程度,是系統都給不了的東西。
第二圈:鄧世傑的名字一旦跟桐嶺隊綁在一起,訊息傳出去,省城那邊會怎麼反應?
蔡國棟那幫人不可能坐著看。
一個退役球王跑去給山村隊當技術顧問,這件事往小了說是打省體校的臉,往大了說是動了整個省隊選拔體系的根基。
第三圈:鄧世傑到底是不是真的「沒條件」?
蘇寒看著面前這個五十二歲的男人。鬢角白了一半,坐姿依然挺直,說話永遠不急不慢。
他信了七成。
剩下三成,留著。
「一個月之後呢?」蘇寒開口。
鄧世傑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收了:「一個月之後看情況。如果那些孩子值得,我不介意多留。」
他端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動作很慢,壺嘴對著杯口,水線細得像根繩。
倒完之後他沒喝,只是握著杯子,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過有件事你得有準備。」
蘇寒看著他。
「我出山的訊息傳出去,會有人不高興。」
蘇寒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讓別人高興過。」
鄧世傑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
這次是真笑,眼角的紋路都擠出來了。
「行。」他把茶杯往蘇寒那邊推了推,「那就這麼定了。我明天跟你們回桐嶺。」
蘇寒伸手接過那杯熱茶。
入口是燙的,比剛才那杯好喝十倍。
兩個人又聊了二十分鐘。
鄧世傑問了陸星野右腿的傷勢,問了沈念的心理狀態,問了趙鐵柱為什麼男雙半決賽會情緒失控。
每個問題都精準,沒有一句廢話。
蘇寒一作答,但也留了幾分。
系統的事,他一個字沒提。
聊到最後,鄧世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了一聲響。
不大,但蘇寒聽到了。
鄧世傑像是習慣了,面不改色地往門口走,臨出門時停了一步,側頭看了蘇寒一眼。
「有個事我多嘴一句。」
蘇寒站在椅子旁邊沒動。
「陸星野那個天賦,覺醒期很脆弱。用多了會反噬神經,前期表現是頭疼失眠,後期嚴重的話,會影響日常判斷力。」
蘇寒的瞳孔縮了一下。
腳步聲沿著木樓梯一級一級往下,每一步都踩出吱呀的響動。
蘇寒站在原地沒動。
他在消化剛才最後那句話。
「反噬神經。」
「影響日常判斷力。」
鄧世傑怎麼知道的?
他說他自己也能「讀人」。
那他當年那次奧運決賽的傷退,真的只是膝蓋的問題嗎?
蘇寒閉了兩秒眼,把這個念頭按下去。
現在不是深究這件事的時候。
他走出茶館的時候,巷子裡賣豆腐腦的已經走遠了,只剩一條濕漉漉的水漬。
太陽爬到了巷口那棟樓的屋頂上面,把地上的影子縮短了一截。
蘇寒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
三條未讀訊息。
第一條,宋知行發的:「教練!昨天決賽影片播放量破兩百萬了!評論區全是吹陸星野的!」
第二條,葉青瑤:「陸星野右腿今早又腫了一圈,葉青松說必須去醫院做核磁,可能有輕微撕裂。」
蘇寒的拇指停在第三條上面。
一個陌生號碼,尾號860。
內容只有一行字。
「蘇寒老師您好,我是省體校蔡國棟蔡教練的秘書劉岩。蔡教練想找您聊聊,請問您明天方便嗎?」
蘇寒盯著這條訊息,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巷子口有風灌進來,把他外套的下擺吹得往後翻。
他沒有回覆,鎖了螢幕,把手機揣進口袋。
轉身往巷子外走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
來了。
該來的,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