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山路上晃,車裡一半人睡著了。
唐糖沒睡。
她坐在林小魚旁邊,這個位置是她自己選的。
上車之前姜大山問她要不要坐後排,她搖頭走過去,一屁股挨著林小魚坐下了。
林小魚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耳機線理了理塞進口袋裡。
前三十分鐘,兩個人誰都沒開口。
唐糖盯著窗外的護欄樁子一根一根往後退,嘴裡那句話翻來覆去倒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不是不敢說,她是不知道怎麼開頭。
「對不起」三個字憋在嗓子眼,吞下去又頂上來。
車在彎道減速,唐糖的肩膀撞了一下林小魚的胳膊。
她沒轉頭,聲音悶在喉嚨里:「那天……是我的錯。」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前排座椅上搭著的外套領子翻了個邊。
林小魚沒接話。
十秒。
唐糖的手指在校服褲子的接縫上來回搓,指甲蓋都搓白了。
「我知道。」林小魚的聲音輕,但穩。
唐糖的手停了。
又過了五秒,林小魚接了下半句:「但你下次如果還想一個人打,提前告訴我。我可以調整計劃。」
唐糖轉過頭看她。
林小魚沒看窗外也沒看她,目光落在前排座椅靠背上,表情平靜。
「你不生氣了?」
林小魚快速眨了兩下眼睛:「生氣的。」
她停了一拍。
「但我想了一晚上——如果我的戰術足夠好,應該把你的'突然暴走'也算進去。」
唐糖的嘴張了張。
林小魚轉過頭來看著她,眼神里沒有指責,是認真的那種認真:「下次我會準備PlanB。」
唐糖愣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嘴角歪著帶刺的笑,是嘴巴整個咧開,眉毛都松下來的那種。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奶糖遞過去:「給你。」
林小魚接過來,剝開糖紙塞進嘴裡,嚼了兩口,腮幫子鼓著:「下次多給兩顆。你欠我的。」
「知道了知道了。」唐糖往座椅里縮了縮,肩膀挨著林小魚的肩膀,這次沒躲開。
大巴後排,趙鐵柱一個人占了兩個座,身子往窗邊歪著。姜大山在他旁邊,腦袋靠著椅背,眼睛閉著。
趙鐵柱的手擱在膝蓋上,大拇指的指甲嵌進食指關節的肉里,掐著。
他憋了十分鐘。
「大山。」
姜大山嗯了一聲,眼皮沒動。
趙鐵柱張了下嘴,把下巴收回去又抬起來:「那天……我打的那場比賽……」
「知道了。」
姜大山的回答快得像提前準備好的。
趙鐵柱咽了口唾沫:「你是不是挺累的?一個人扛了那麼多。」
姜大山這才睜開一隻眼,側過來掃了他一下。
「還行。」
鐵柱兩隻手搓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著:「下次我不那樣了。」
姜大山把眼睛閉回去,腦袋往窗戶玻璃上一靠,悶聲說了句:「說了一百遍了。做到再說。」
趙鐵柱的嘴角抿了一下,沒再吭聲。
但他的身子往姜大山那邊歪了兩寸,肩膀碰著肩膀。
姜大山沒躲。
大巴最前排,蘇寒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鋼筆筆帽咬在嘴裡。
葉青松坐他旁邊,脖子伸過來瞟了一眼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眉毛挑起來。
「沈念的心理觸發器——比賽中後期容易因觀眾噪音觸發封閉狀態,需要建立可控的'開關'機制。」蘇寒念了一句,筆帽在牙齒間轉了半圈,又念下一條,「鐵柱的情緒管控——爆發力涌潮啟用時理性下降四成,必須配合呼吸節奏訓練。」
他翻了一頁。
「唐糖和林小魚的信任體系——混雙搭配的核心不是技術銜接,是前場對後場的絕對信任。目前信任值不夠,容易在逆風局出現各打各的……」
葉青松終於忍不住了:「你寫了多少頁?」
「十七頁。」
葉青松往後靠進椅背,無話可說了兩秒:「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寫的?」
「第一場比賽結束當晚。」蘇寒把筆記本合上,彈了彈封面上的灰,「每個人的問題在比賽里全都暴露出來了,不記下來回去就忘。」
葉青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搖了下頭:「你不累?」
蘇寒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筆記本塞進揹包側袋裡,轉頭看了一眼車窗外。
山路越來越窄了,兩邊的樹冠交叉著遮住了大半個天,陽光從葉縫裡碎成一片一片的。
桐嶺村快到了。
蘇寒腦子裡過了一遍接下來的安排。
鄧世傑答應的一個月駐隊指導,等他到了之後陸星野的「讀人」體系可以正式上強度。但在那之前——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蘇寒掏出來,螢幕上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蘇寒老師,蔡教練的時間定在後天下午三點,地點在省體校行政樓三樓會客廳。請問您方便嗎?」
他盯著螢幕看了十秒。
拇指在鍵盤上點了兩下,發出去。
「可以。」
手機收回口袋。
葉青松注意到他的動作,側過頭來:「怎麼了?」
「後天我去趟省城,」蘇寒說,「你幫我盯著孩子們的恢復訓練。陸星野的腿絕對不能碰任何負荷,沈念可以做低強度的步法記憶訓練,鐵柱和大山先跑基礎體能。」
葉青松點了下頭,但沒放過那個關鍵資訊:「去省城見誰?」
蘇寒的目光落在前擋風玻璃外面那條越來越顛簸的土路上。
「去聽聽人家想說什麼。」
葉青松沒再追問。他在省隊體系里混過那麼多年,有些事不用說名字就能聞出味道來。
能讓蘇寒在省賽剛結束就單獨跑一趟省城的人,範圍不會超過三個。
大巴拐過最後一個彎道,顛了一下,車窗外出現了熟悉的石橋和曬穀場。
後排有人醒了,迷糊著喊了一聲:「到了?」
車裡的氣氛活過來了。
蘇寒站起身拿過道上的行李袋,轉身往後看了一眼。
唐糖和林小魚擠在一起看手機,不知道在笑什麼。
趙鐵柱在拍姜大山的肩膀叫他起來,姜大山打了個哈欠把他的手撥開。
陸星野靠在座椅上沒動,右腿伸直擱在前排椅背上,沈念坐在他對面的位置,耳朵里塞著耳機,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打著拍子。
蘇寒看了三秒,把目光收回來。
這些問題,回來之後一個一個解決。
但後天下午三點的那場會面,不能帶任何人。
他得一個人去搞清楚,蔡國棟到底想跟他下哪盤棋。
大巴停穩了。車門嘶地開啟,山裡的空氣裹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灌進來。
蘇寒跳下車,腳踩在桐嶺村的土地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那條「可以」發出去之後,對方再沒回過訊息。
省體校行政樓三樓。後天下午三點。
他抬起頭,看著村口那棵老槐樹後面露出半截的學校屋頂,把手機揣回兜里。
身後葉青松也跳下了車,走到他旁邊站定,壓低聲音說了句:「需不需要我跟你說說蔡國棟這個人?」
蘇寒側過頭。
葉青松的表情不太好看:「我在省隊的時候,這個人親手把三個教練踢出去過。沒有一個是輸在技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