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體校行政樓三樓,會客廳的門虛掩著。
蘇寒推門進去的時候,蔡國棟已經坐在沙發上了。茶台上的紫砂壺冒著熱氣,兩隻景德鎮的青花杯擺得端正。
整個房間除了他們兩個人,沒有第三個活物。
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陽光只漏進來一條。
「蘇老師,坐。」蔡國棟站起來,主動走到茶台邊上,拎起紫砂壺給對面的杯子續水,動作不緊不慢,「路上不好走吧?從桐嶺過來得四個小時。」
蘇寒掃了一眼房間。沒有錄音筆,沒有秘書,門沒關嚴。
這是一個不打算留痕跡的場合。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把蔡國棟推過來的茶杯接住了,放在手邊沒端起來。
「還行,山路習慣了。」
蔡國棟重新坐回對面,翹了個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他看蘇寒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對手,更像在看一個後輩。
「你的孩子們打得不錯。」
蘇寒沒接話。
蔡國棟的語速放慢了一點:「尤其是那個陸星野,半決賽對林昊天那場,我看了三遍。十四歲的小孩能打出那種比賽節奏,確實少見。」
這話的語氣是真誠的。不像演的。
蘇寒端著茶杯在手裡轉了一圈,茶湯碧綠,明前龍井的香氣往鼻子裡鑽。他沒喝,等著。
果然來了。
「但是蘇老師,」蔡國棟往前探了探身子,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我得跟你說句實在話。」
蘇寒抬了下眼皮。
「你那套訓練方式,短期看確實出彩。可長期看,是在消耗孩子的運動壽命。」蔡國棟的語氣像一個坐診三十年的老大夫在說病情,「沒有系統化的體能管理,沒有科學的周期化訓練,靠靈感和天賦打球的孩子,最多撐兩三年就會傷病纏身。」
他的目光落在蘇寒臉上,帶著一種關切的「好意」:「我不是你的敵人,蘇老師。我是真心想幫這些孩子。」
蘇寒把茶杯放回茶台上,杯底和木頭磕了一聲。
「怎麼幫?」
蔡國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省體校可以開放三個特招名額。」蔡國棟伸出三根手指在空氣里晃了晃,「陸星野,沈念,第三個你來選。進來之後,享受省隊級別的訓練資源,營養保障,專業隊醫全程跟。條件只有一個。」
蘇寒沒出聲。
「他們的日常訓練,由省體校教練組負責。」蔡國棟的三根手指收回去,語氣放得很平穩,「你可以保留一個'顧問'的頭銜,但具體訓練方案,由我們來定。」
會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外面走廊上有人經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然後遠了。
蘇寒的姿勢沒變,身子靠在沙發背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他沒有皺眉,沒有攥拳頭,甚至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十秒過去了。
蔡國棟覺得他在猶豫,補了一句:「我知道你對這些孩子有感情。但感情不能當訓練場用。你的桐嶺村連一塊標準場地都沒有,風一大球都飄,對不對?孩子們天賦好,不能讓條件拖了後腿。」
蘇寒抬了一下手。
蔡國棟的話停住了。
「蔡教練,我問個事。」
蔡國棟往後一靠,嘴角帶著笑:「請。」
蘇寒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像在聊一件很日常的事情。
「省賽的分組,是您安排的吧?」
蔡國棟的嘴角還掛著笑。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蘇寒沒給他反應的時間,接著往下說:「死亡分組,裁判針對,賽前的資訊泄露。」他掰著手指頭數,語氣輕飄飄的,「這些也是幫孩子的方式?」
茶台上的紫砂壺還在冒著細微的白氣。
蔡國棟的笑終於淡了。
他沒急著辯解,而是拿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跟茶台磕了一聲,比蘇寒剛才那一聲略重。
「蘇老師。」他擦了一下嘴角,「年輕人要看大格局。」
蘇寒等著。
「省賽那些事,」蔡國棟的聲音壓低了半度,「是基層工作人員的判斷失誤。我已經處理過了。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的食指在茶台上敲了一下。
「全國賽的水有多深,不是你在山裡能想像的。你帶的這幫孩子,省賽已經是極限了。出了這個省,那些國青隊梯隊的苗子、各省重點體校從八歲就開始系統訓練的選手……」他攤了下手,「你拿什麼跟人家打?」
蘇寒沒有反駁。
蔡國棟盯著他看了兩秒,把身子往前湊了湊:「我今天坐在這裡,是給你遞梯子。你接不接,回去想清楚再告訴我也行。不急。」
蘇寒站了起來。
蔡國棟的眉毛抬了一下。
「蔡教練,梯子我不需要。」
他把外套從沙發扶手上拿起來搭在胳膊上。
「我的孩子們自己會爬。」
蔡國棟沒站起來。他坐在那裡,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欣賞還是惋惜。
蘇寒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的時候停了一步。
他側過身子,看著蔡國棟笑了一下:「不過謝謝您的龍井。聞著確實不錯。」
門帶上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蘇寒的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面上響得很清楚,一步一步往樓梯口走。
他的表情在轉身離開蔡國棟視線範圍的那一刻就收了。
沒有輕鬆,沒有得意。
三個特招名額。省隊資源。專業隊醫。
蘇寒把外套換了只手搭著,腦子裡在翻蔡國棟剛才每一句話的邏輯。
他不是在招安。
他是在拆。
拆掉桐嶺隊的核心——把陸星野和沈念抽走,剩下的人就成不了氣候。所謂「顧問頭銜」,說白了就是架空。
但蔡國棟有一點沒說錯。
全國賽的水,確實深。
蘇寒推開行政樓一樓的玻璃門走出去,外面太陽晃眼睛。他眯了一下,掏出手機準備叫車。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通知欄里躺著一條微信。
鄧世傑發的,時間顯示兩分鐘前。
「我後天到桐嶺。另外,你見蔡國棟的事我知道了。」
蘇寒拇指往下劃了一格,後面還有一條。
「你拒絕得好。但他不會善罷甘休。蔡國棟背後站著的那個人,姓錢。」
蘇寒的腳步頓在台階上。
姓錢。
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三秒,省體校門口的梧桐樹影子落在手機螢幕上,把字跡切成了明暗兩截。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鄧世傑,是蔡國棟秘書的號碼。
一條簡訊,六個字:
「蔡教練說,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