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體校出來坐上長途大巴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了。
蘇寒靠在最後一排的角落,把外套團成一團墊在腦後。
車廂里柴油味重,空調出風口呼呼響,旁邊坐了個打盹的老頭,口水快滴到領子上了。
蔡國棟秘書那六個字還亮在手機螢幕上。
「蔡教練說,不急。」
不急。
蘇寒把手機息屏扣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前排座椅背後那塊脫了皮的人造革。
不急的意思是,老子有的是時間等你犯錯。
四個小時的山路。
蘇寒閉了會兒眼,腦子裡把剛才會客廳的對話翻來覆去過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在措辭上留下任何把柄。
鄧世傑那條「姓錢」的訊息也被他嚼碎了咽進肚子裡,暫時沒打算深想。
眼下有更緊的事。
他把手機解鎖,調出系統面板,省賽的資料匯總還掛在那兒沒關。蘇寒用拇指往下劃,一行地過。
陸星野的對戰資料他已經看過三遍了,沒什麼好糾結的——這孩子的問題是身體,不是腦子。三周恢復期加上鄧世傑的戰術理論課,夠用。
趙鐵柱和姜大山的男雙資料也過得去,配合默契度從開賽時的67%漲到了決賽前的79%,問題出在關鍵分心態上,鐵柱還是容易上頭。但這個急不來,得靠比賽磨。
唐糖和林小魚的女雙——
蘇寒的拇指停住了。
他劃回去,盯著一塊標紅的區域。
不是唐糖她們的。
是沈念的。
女單半決賽,第三局。
系統記錄得比他自己的記憶清楚得多。
沈念前兩局贏得乾淨利落,「絕對節奏感」天賦的發動率穩定在83%以上,對手根本跟不住她的變速。
但第三局開局,從第二分開始,她的節奏感發動率斷崖式跌到了41%。
失誤從兩個變成五個,再變成八個。
蘇寒當時坐在教練席上就覺得不對,但比賽節奏太快,沈念又是那種不跟人交流的性子,他來不及叫暫停她就自己咬著牙把局面穩住了。
最後贏是贏了,但第三局多耗了十二分鐘,體能透支直接影響了後面半決賽的發揮。
現在系統給出的資料更扎眼。
「心理觸發器數值:91(紅色警戒)。」
91。
蘇寒見過這個指標的說明——超過80就意味著運動員在比賽中受到了強烈的心理刺激,而且這個刺激源不是來自對手,不是來自比分,是來自場外。
他當時沒顧上觀眾席。
但他現在想起來了。
第三局開始前,沈念往觀眾席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後她的表情就變了。
不是緊張,不是害怕。
是那種被抽空了的、什麼都感覺不到的木。
蘇寒把系統面板關掉,靠回座椅上,用手背壓了一下眉心。
「嘶——」
旁邊有人輕輕吸了口氣坐下來,是葉青瑤。她從前面幾排挪過來的,手裡攥著個礦泉水瓶,瓶身被捏得變了形。
「睡不著?」蘇寒側了下頭。
葉青瑤搖頭,聲音壓得很低:「我想問你個事。」
「問。」
「沈念第三局,怎麼回事?」
蘇寒沒馬上回答。
葉青瑤接著說:「我坐在替補席後面看的,她前兩局跟換了個人似的,第三局突然就不對了。不是體力問題,我看得出來,她腿上還有勁兒,但整個人像……」
她找了半天詞,最後說:「像魂丟了。」
蘇寒沉默了三秒。
大巴壓過一個坑,車廂晃了一下,頭頂行李架上有個包差點滑下來。
「你當時注意觀眾席沒有?」蘇寒問。
葉青瑤愣了一下:「觀眾席?」
「第三排,靠左邊通道,穿灰色外套的女的。」
葉青瑤的眉頭皺起來,眼珠轉了兩圈,像是在翻記憶。過了幾秒,她點了下頭:「有印象。三十多歲,頭髮紮起來的那個?」
「對。」
「她怎麼了?我不認識。」
蘇寒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能聽清:「你回村之後幫我查個東西。沈念的家庭檔案,學校那邊應該存著一份。」
葉青瑤轉過頭看他。
「重點看她媽的資訊。」
葉青瑤的礦泉水瓶被捏得咔吧響了一聲。她的臉色在兩秒之內從困惑變成了某種蘇寒說不上來的凝重。
「你是說……那個女的可能是沈念的——」
「我沒說。」蘇寒打斷她,「我只是讓你查。別驚動孩子。」
葉青瑤抿住嘴,點了一下頭,把礦泉水瓶擰開喝了一口。她沒再追問,但握著瓶子的手指關節發白。
蘇寒重新閉上眼。
大巴在山路上拐來拐去,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像老人磨牙。車廂里大部分人都睡著了,趙鐵柱打呼的聲音從中間某排傳過來,唐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腦袋歪到了林小魚肩膀上。
蘇寒從前排座椅的縫隙之間,看了一眼後視鏡。
車尾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沈念醒著。
她沒看手機,沒看窗外,眼睛半睜著盯著前排座椅靠背,左手擱在膝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
一下。一下。一下。
頻率均勻,間隔精確,像節拍器。
和她比賽間隙坐在休息椅上等換邊時一模一樣的動作。
蘇寒移開了目光。
系統的提示音在他腦子裡響了一聲,一個藍色的面板浮在視野邊緣,他沒點開也知道是什麼——省賽總結報告。
他閉著眼用意念劃開。
【桐嶺隊省賽綜合評級:D-→C】
【球員個人評價匯總——】
他跳過前面幾個人的資料,直接拉到沈念那欄。
綠色的進步指標一堆,天賦發動率、技術完成度、比賽經驗值全在漲。但最底下跟了一條橙色批註,字型比別的都大一號。
「心理穩定性評分:不合格。建議儘快處理核心創傷源,否則後續高壓賽事存在崩盤風險。預估臨界點:全國賽級別壓力環境。」
蘇寒把面板關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窗外的山影在暮色里變成了一長條黑的剪影,偶爾有對面來車的大燈掃過去,把車廂照得一明一暗。
全國賽級別。
也就是說,省賽這種程度的刺激,沈念還能硬撐。但再往上一個台階,如果那個灰外套的女人再出現——
或者不用出現,只要沈念心裡那個結沒解開,任何足夠大的壓力都可能成為引爆點。
大巴開始下坡了。轉過最後一道彎,遠處山坳里出現了零星的燈光,桐嶺村到了。
然後蘇寒聽見了鞭炮聲。
噼里啪啦的響聲從村口方向炸開,越來越近。車廂里睡著的人被驚醒了一大半,趙鐵柱「嗷」一嗓子從座位上彈起來差點撞到行李架。
「什麼情況?!」
唐糖揉著眼睛趴到視窗往外看,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村口那一堆人是誰啊?!」
大巴減速駛近,蘇寒看清了——周德貴站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掛還在冒煙的鞭炮往地上扔,身後烏壓壓站了二十多號人,老的少的都有,手裡舉著的紅紙上寫著歪歪扭扭的大字。
「桐嶺健兒威震全省」。
全字的最後一筆還歪了出去,墨水淌了一道。
車還沒停穩,趙鐵柱就把窗戶推開了,對著外面扯著嗓子喊:「周爺!我們回來了!」
外面的人群轟一聲炸開了鍋。
孩子們你推我搡地往車門口涌,姜大山被鐵柱從座位上拽起來,唐糖踩著林小魚的腳尖往前擠,葉青松在後面喊著「慢點別摔了」。
蘇寒站在過道里沒動,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側身讓開。
他往車尾看了一眼。
沈念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她把書包帶子掛上肩膀,腳步不快不慢地走過來。經過蘇寒身邊時,她的視線平視前方,沒有看他。
腳步很穩。
眼神很空。
蘇寒跟在她後面下了車,腳剛踩到地上,褲兜里的手機就震了。
他側過身避開正在跟村民擁抱的隊員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鄧世傑。
兩條訊息,隔了三十秒發的。
第一條:「明天茶館的事別忘。」
第二條:「另外,那個女人我查到了。你可能不想聽。」
蘇寒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回覆。
村口的鞭炮還在響,煙霧散在空氣里,嗆得人嗓子發緊。周德貴拉著趙鐵柱的手在那兒喊「好樣的好樣的」,唐糖被鄰居家的大嬸摟在懷裡揉腦袋。
蘇寒抬起頭,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到沈念一個人站在路燈底下,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了下來,她沒管。
左手垂在身側,食指貼著褲縫。
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