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第二天下午,蘇寒把訓練館的門從裡面插上了。
六把塑膠椅擺成一排,面對著那塊從村委會借來的舊黑板。黑板邊緣缺了個角,粉筆槽里積著灰。
蘇寒背對所有人,粉筆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響聲。
男單:亞軍。
女單:四強。
女雙:亞軍。
男雙:八強。
混雙:十六強。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轉過身,掃了一眼底下坐著的六個人,然後重新面向黑板,在每一項成績後面加了同一個字。
差。
差。
差。
粉筆摔進槽里,碎成兩截。
趙鐵柱第一個坐不住了,屁股離開椅面彈了起來:「蘇教練你搞什麼?亞軍還差?全省第二啊!那幫人練了多少年,我們才練幾個月——」
「坐下。」
蘇寒沒抬眼皮,兩個字把趙鐵柱按回了椅子上。
「省賽亞軍,聽著好聽。」蘇寒靠在講台邊上,雙手抱胸,「下一站全國賽,省賽亞軍連種子排位都拿不到。各省男單冠軍拉出來排坐,陸星野你排第幾?」
沒人接話。
蘇寒豎起一根手指:「從今天開始,每個人自己說,你輸在哪。不准說對手強,不准說運氣差,只說自己的問題。」
他的目光落在陸星野身上。
陸星野拄著那根從衛生室借來的木拐站起來,重心壓在左腿上,右腿膝蓋還纏著厚厚一層繃帶。
「體能儲備不夠。」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決賽第三局,大比分領先的情況下被翻盤,直接原因是右腿抽筋,根本原因是前面幾場消耗太大,體能分配有問題。」
說完他停了兩秒,補了一句:「不會有下次。」
蘇寒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指節攥得發白,關節骨的輪廓頂著皮膚。
「坐。」蘇寒點了下頭,目光轉向右邊,「鐵柱。」
趙鐵柱這回沒蹦,但脖子梗著,耳根子通紅。他張了兩次嘴,聲音悶在嗓子眼裡,第三次才吭出來。
「男雙第二局,連續三個下網,是我的。」
他盯著自己的鞋尖,喉結滾了一下。
「對面那個大個子挑釁我,我上頭了,手上動作全變形。丟了七分里有五分是我砸的。」
姜大山一直安靜坐著沒動,這時候突然開口:「站位問題我也有。後場防守移動範圍太窄,轉身那一步總是慢,鐵柱扛前場壓力的時候我接應不上。」
趙鐵柱的頭猛地轉過去看他。
姜大山沒看他,盯著黑板方向,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嘴唇抿成一條線。
趙鐵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認識姜大山這麼多年,搭檔打球大半年,這人在場上從來只悶頭幹活,出了問題也只會說「下次注意」。主動說自己哪裡不行,從來沒有過。
訓練館裡安靜了幾秒。
蘇寒在黑板上男雙那行字旁邊寫了兩個詞:情緒管理,跑位意識。
「下一個。沈念。」
前排最左邊的椅子上,沈念慢慢站起來。
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半張臉。
整個訓練館的空氣好像被按了靜音鍵,趙鐵柱下意識收了呼吸,唐糖嘴裡正嚼的話也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看著她。
「第三局。」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蘇寒往前傾了一點才聽清。
「我慌了。」
四個字。說完她坐下了,眼睛看著地面,左手擱在膝蓋上,食指開始有節奏地敲。
一下。一下。
蘇寒沒追問。
他轉身在黑板沈念名字旁邊寫下四個字:心理建設。
粉筆沒有停頓,寫得平穩,像寫一道最普通的訓練科目。
「唐糖。林小魚。」
唐糖「唰」一下站起來,嘴比腦子快:「女雙那場對面就是運氣好,她倆連續三個擦網滾過去你說誰頂得住——」
「你閉嘴吧。」林小魚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清了。
唐糖扭頭瞪她。
林小魚也站起來了,比唐糖高小半個頭,看著她的眼睛說:「第二局你搶了三個我的球,有兩個是我已經啟動了你從側面插進來的,配合全亂了。輸的那七分里至少有四分是因為這個。」
唐糖的臉漲紅了:「我那是看你位置不好幫你——」
「我位置沒問題,是你預判了我的跑位,提前把我的球吃了。」
「你!」
蘇寒手裡的粉筆盒往桌上一磕,聲音不大,但兩個人同時閉嘴了。
「唐糖,她說得對不對?」
唐糖咬著後槽牙,臉上的表情跟吃了黃連一樣。過了五六秒,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對。」
蘇寒在黑板女雙那欄寫下:信任與分工。
他把粉筆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技術層面,你們已經能和省體校的一線選手掰手腕了。這是事實,我不否認。」
六雙眼睛盯著他。
「但省賽不是終點,是起跑線。全國賽的對手,每一個都比葉飛揚更難對付。心理素質、體能深度、雙打默契,這三個短板不補上,去了就是送菜的。」
趙鐵柱攥緊了拳頭,沒說話。陸星野的下巴繃緊了一條線,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
「從明天開始,一個月,地獄修正期。」
蘇寒停頓了一拍。
「鄧世傑教練會親自駐隊指導。」
這句話落下去,訓練館裡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大。趙鐵柱「嚯」一聲站起來了,唐糖嘴巴張成了O型,連一直沒什麼表情的姜大山都抬起了頭。
「鄧世傑?就是那個——」趙鐵柱聲音裡帶著顫,「十五年前奧運會上打到決賽的那個鄧世傑?」
「對。就那個。」
蘇寒沒給他們消化的時間,拍了下桌子:「散會。明天早上六點集合,誰遲到加練兩組折返跑。」
椅子嘩啦響成一片,趙鐵柱拉著姜大山出門時嗓門大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鄧世傑啊大山!我小時候看過他比賽錄影帶你記不記得——」
蘇寒站在講台後面沒動,等人走光了才拿起黑板擦,一行一行把字跡抹掉。
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葉青瑤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對摺的紙,紙頁發黃,邊角有捲起的痕跡。
她沒說話,直接遞過來。
蘇寒放下黑板擦,接過紙展開。
學生入學資訊登記表。最上面一行,姓名:沈念。
他的視線往下移。
父親一欄,三個字:失蹤。
母親一欄。
空白。
什麼都沒有。
但那一格的右下角,有人用藍色原子筆補了一行極小的字,筆跡顫抖潦草,是老校長的批註。
「該生由遠房姑母代養,生母下落不明。」
蘇寒的拇指壓在那行字上,指腹摩挲著紙面粗糙的纖維。
「你查到的就這些?」他問。
葉青瑤的聲音很低:「老校長三年前走了,這是他檔案櫃裡翻出來的最後一份。村里其他人我問了三家,沒人願意多說。只有周嬸提了一嘴——」
她頓了一下。
「說沈念五歲那年冬天,有個女人半夜來過村口,站了很久,沒進來。」
蘇寒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沒掏。
「第三排那個灰外套。」他的聲音壓得極輕。
葉青瑤點頭,嘴唇抿緊。
手機又震了一下。蘇寒掏出來,螢幕亮著。鄧世傑的訊息。
「那個女人叫周敏芝,八年前從桐嶺鎮派出所的戶籍系統里登出了身份證。」
下面緊跟著第二條:
「但三個月前,她在省城重新辦了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