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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那根弦

2026-09-17 19:47:57 作者: 樂不器

  鄧世傑的黑色越野車是第三天早上七點鐘碾進桐嶺村的。

  後輪剛過村口那塊坑窪路面,底盤磕出一聲悶響,車後斗顛了一下,裡面的鐵架子碰撞出哐當的動靜。

  周德貴叼著旱菸蹲在村口老槐樹底下,眯著眼看那輛車停穩,後備箱彈開,塞得跟搬家公司似的——三個大紙箱印著英文標,幾根不鏽鋼管架子,還有兩個黑色塑膠桶不知裝的什麼。

  「蘇老師,這位大教練帶的鐵疙瘩夠打幾把鋤頭。」周德貴站起來招呼身後幾個閒著的村民,嘴上叨叨著往車跟前湊。

  鄧世傑下車,深灰色運動外套,頭髮理得短,五十多歲的人精神頭不像退了役的。他掃了一眼搬東西的村民,沖蘇寒點了下頭。

  「器材先搬訓練館,球放庫房。」蘇寒接過鄧世傑遞來的車鑰匙,順手把后座一袋子護膝拎出來。

  鄧世傑沒進訓練館歇腳,站在門口看了一圈場地條件,彎腰摸了摸地膠表面,起身時臉上沒什麼表情。

  「行了,把人叫過來吧。一個一個測。」

  陸星野是第一個。

  他拄著拐進來的時候右腿還纏著彈力繃帶,走路重心明顯壓在左側。鄧世傑讓他坐到場邊的摺疊椅上,半蹲下去,兩隻手搭上他右膝。

  「放鬆,別繃。」

  陸星野攥著拐杖的手鬆了松。

  鄧世傑的指頭沿著髕骨外側一路按下去,經過股四頭肌外側的時候力道加重,陸星野的大腿肌肉跳了一下。

  鄧世傑沒說話,換了內側,從膝關節往上推了三寸,再按。

  陸星野咬著後槽牙沒出聲,但指尖已經按白了。

  「站起來走兩步。」

  陸星野把拐杖立在椅子旁邊,站起來往前走了四步。鄧世傑的眼睛盯著他右腿落地時的角度。

  「停。回來坐。」

  陸星野坐回去。鄧世傑的眉頭皺著沒鬆開。

  「肌肉代償已經養成習慣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你右腿外側肌群在替內側幹活,膝蓋承受的剪下力比正常值高三成。再不糾正,半年後這條腿廢掉。」

  陸星野的臉色刷一下褪了。

  但只有一瞬。他的下巴收緊,點了一下頭。

  「怎麼糾正,您說。」

  鄧世傑看了他兩秒鐘,回頭沖蘇寒說:「這孩子的性子像你當年帶的那批兵。」

  蘇寒沒接話。他知道鄧世傑在試探什麼,也知道現在不是接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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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做三周矯正訓練,我寫方案。下一個。」

  趙鐵柱是拎著球拍跑進來的,步子帶風,一進門嗓門就起來了:「鄧教練!輪到我了吧?」

  鄧世傑看了他一眼,拿起場邊的一筐球擱到網前。

  「殺球。一個接一個,中間不停。我說夠了才停。」

  趙鐵柱嘿笑了一聲,上場握拍,等鄧世傑拋球。

  第一個高球起來,趙鐵柱右腳蹬地,腰腹擰轉,球拍抽下去,羽毛球砸在對面底線內半米,砰的一聲脆響。

  「好!」他自己給自己叫了一聲。

  鄧世傑面無表情,第二個球拋起。

  第三個。第五個。第十個。

  趙鐵柱的殺球聲一下比下悶,到第十五個的時候,球的落點開始飄了,有一拍直接出了邊線。

  第十八個。第十九個。

  二十個。

  「行了。停。」

  趙鐵柱彎著腰撐著膝蓋喘,汗順著下巴淌,後背那件舊T恤濕了一大片。

  鄧世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累不累?」

  趙鐵柱把氣喘勻了,抬頭梗著脖子說:「不累。」

  鄧世傑笑了一聲。不是誇人的那種笑。

  「你的爆發力放在前十拍是頂級武器。」他豎起食指在趙鐵柱面前晃了晃,「第十一拍開始就是自殺。力量分配的概念,你腦子裡有嗎?」

  趙鐵柱的嘴張開了又閉上。他想反駁,但剛才第十五拍之後球拍抽下去那種發空的感覺還掛在手臂上,騙不了人。


  「知道了。」他的聲音小了下去。

  「知道沒用。我讓你練的時候你能忍住不一拍悶死對面,才叫有用。」鄧世傑拍了下他後腦勺,「下去吧。叫你搭檔進來。」

  姜大山進場的時候,鄧世傑的測試方式完全變了。

  他站在網前,拿著一筐球,開始往各種角落餵。底線對角,網前勾對角,半場追身球,一個比一個刁。

  姜大山不說話,悶頭跑。腳步聲在地膠上擦出連續的吱吱響,身子重心壓得低,每一拍都在最後半步夠到球。

  十個。二十個。三十個。

  鄧世傑加快了拋球頻率。

  四十個。

  姜大山的腳步始終沒斷。最後一個貼網小球他整個人撲出去,球拍擦著地膠邊緣挑了起來。

  鄧世傑手裡的球沒了。

  他放下空筐,側頭看了蘇寒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亮了一下。

  「這孩子的防守天賦是真的。」他壓低聲音,「但你注意沒有——四十個球,他全部選擇回到後場等下一拍。沒有一個球他嘗試變線反攻。」

  蘇寒點頭。

  「攻守轉換的意識還沒被開發出來。」鄧世傑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點,「他不只是盾,蘇寒。他可以是刀。」

  蘇寒看著場上正拿毛巾擦汗的姜大山,把這句話記下了。

  最後一個,沈念。

  她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握著球拍的手搭在體側,劉海遮著大半張臉,看不出什麼情緒。

  鄧世傑沒廢話。他走到對面半場,拿起球拍,親自餵球。

  第一組,三拍高壓球。速度快,角度刁,直衝沈念的反手位。

  沈念側身、引拍、擊球。三拍全部精準回到鄧世傑的反手底線。手上乾淨利落,腳下移動沒有多餘。

  鄧世傑眼裡有了點東西。

  第二組。同樣三拍,壓得更深,速度又快了半檔。

  沈念的回球質量依然線上。但蘇寒注意到了——她右手食指開始在球拍握把上敲了。

  一下。兩下。

  第三組的第一拍剛過來,沈念接了,回球偏高。

  第二拍,她的腳步慢了半個節拍。

  第三拍。

  她停了。

  球從她頭頂飛過去,落在身後地膠上彈了兩下滾走。

  沈念把球拍收到身側,說了兩個字:「夠了。」

  轉身,出了場地。

  腳步聲消失在訓練館門口。

  鄧世傑把球拍放下,走到蘇寒身邊。兩個人看著門外的方向,沉默了幾秒。

  「技術沒問題。」鄧世傑的聲音平得像念報告,「身體也沒問題。」

  他轉過頭看著蘇寒的眼睛。

  「是腦子裡有根弦繃著。外部壓力疊加到某個量,她會自己把自己關掉。不是體力跟不上,是她主動掐斷了。」

  蘇寒沒說話。

  「這個事情教練解決不了。」鄧世傑的語氣里沒有婉轉,「你得先找到那根弦是什麼。」

  當天晚上十一點。

  隊員全部回了宿舍。訓練館的燈只剩蘇寒桌上那盞。

  系統介面懸浮在眼前,戰術模擬室的入口亮著。

  蘇寒輸入沈念省賽全部五場比賽的心理波動資料,設定模擬條件:外部壓力逐級遞增。

  第一輪模擬,正常比賽強度。心理穩定值維持在72上下浮動,正常範圍。

  第二輪,壓力源增加「觀眾注視」引數。心理值下降到65,仍在安全線內。

  第三輪,壓力源疊加「特定人物注視」。

  心理值從64直接跌到41。

  系統自動標註了觸發時間點——與省賽半決賽第三局的資料吻合。

  蘇寒盯著那個時間戳看了十秒,又調出省賽現場的錄影截圖。

  第三排。靠走道位置。灰色外套。

  那個女人從座位上站起來的那一秒,沈念的心理值崩了。


  不是「被注視」。

  是「被那個人注視」。

  蘇寒關掉模擬室,靠在椅背上,摸出手機翻到鄧世傑昨天發來的那條訊息。

  「周敏芝,三個月前在省城重新辦了身份證。」

  他開啟對話方塊,輸入了一行字:

  「她現在住哪兒?」

  訊息發出去三秒,對面顯示已讀。

  十秒後,鄧世傑回了一條定位。

  省城,城南區,金桂苑小區,7棟302。

  蘇寒盯著那個地址,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動。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外面夜風從訓練館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桌上那張學生登記表的邊角翹了起來。

  母親那一欄,依然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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