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時。
從桐嶺到省城,大巴繞過三座山,穿過兩條隧道,在顛簸里走完了一百八十公里。
蘇寒坐在最後一排,腳邊放著葉青瑤備好的材料袋,裡面裝著幾份合同影印件。他跟葉青松說去省城跑一趟贊助稽核手續,說得順,葉青松沒多問。
大巴到站,下午一點出頭。
蘇寒沒打車,對著手機地圖走了十分鐘,在萬達北門往東三百米停下來。
「花時間」花藝工作室。
招牌是白底綠字,字型很小,嵌在一棟舊樓一樓門臉的橫樑上。櫥窗里擺著幾束插好的花,顏色清淡,沒有大紅大紫那種。
蘇寒沒有直接走過去。
他站在馬路對面,背靠著一根路燈柱子,把手機螢幕點亮,低頭作出看訊息的樣子。
眼神卻一直往那扇玻璃門裡掃。
店裡沒有客人。
靠窗的操作台前,有個穿深藍色圍裙的女人,正在低頭修剪花枝。
蘇寒就那麼站著,沒動,足足看了十五分鐘。
那個女人始終低著頭,偶爾轉身去工具架上拿東西,總是輕手輕腳,很少碰出聲響。每次有路人走近玻璃門,她會抬眼瞥一下,視線立刻就收回來,不跟人對視。
蘇寒認出了那個習慣。
沈念也是這樣。
任何時候,任何地方,第一反應永遠是把視線往回收。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過了馬路。
玻璃門被推開,門上掛著的小鈴鐺輕響了一聲。
店裡有一股花香,不濃,是長時間待在花里的那種氣味,已經滲進每個角落了。
那個女人抬起頭。
蘇寒站在門口,跟她對了一眼。
眉眼確實像。鼻樑的形狀,眼睛的位置,跟沈念的臉比對著,能有七分重合。只是眼下有暗沉的印記,臉清瘦得厲害,顴骨有點突出來。
那雙眼睛裡裝著很複雜的東西。
蘇寒在心裡把「有沒有惡意」這個問題過了一遍,沒找到答案,但這雙眼睛至少不像是一個來算計人的人該有的眼神。
「想買點什麼?」
她先開口,聲音比蘇寒預想的低一些。
「看看。」蘇寒走進去,掃了一眼展架上的成束鮮花,「有沒有素一點的,包裝別太繁瑣。」
「這邊。」
周敏芝走過來,側身指了指里排的展架,「這幾束都是當天剪的,白菊配滿天星,三十塊,實惠。」
「就這束吧。」蘇寒隨手指了一束。
周敏芝去取花的時候,蘇寒的眼神順勢落在她手上。
那雙手很熟練,把花枝重新攏了攏,多餘的葉子擼掉幾片,又用一截透明膠在根部固定了一下,前後不超過二十秒。
「要牛皮紙包嗎?」
「不用。」
蘇寒掏出手機,掃碼付了三十塊。
轉身準備走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這花送人的話,能放幾天?」
「三到五天。」周敏芝答,「放陰涼的地方,每天換一次水。」
「行,謝了。」
蘇寒推門走出去。
鈴鐺又響了一聲。
他沒馬上走,在門外站了兩秒,側了側身,用餘光往玻璃門裡掃了一眼。
周敏芝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握著那把修花用的剪刀,一直沒放下。
指節因為用力,發白了。
蘇寒收回視線,往前走了。
他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館坐下,把那束白菊放在桌角,要了杯美式,端起來喝了一口,涼掉一半了,有點苦。
系統沒有任何提示音。
他拿出手機,給鄧世傑發了條訊息。
「我看過了。這人不像被人指使來害孩子的。但她為什麼會去找蔡國棟?」
訊息發出去,蘇寒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沒有急著盯著看。
窗外的人來來往往,誰都不認識誰。
他在腦子裡把今天看到的東西捋了一遍。
周敏芝的眼神。那雙手。修花的動作。
還有指節發白的那把剪刀。
一個被人指使來害自己孩子的棋子,不會是那副樣子。被人推著走的人,要麼氣焰囂張,要麼心虛漂移。周敏芝是另一種——她像是一個長期繃著某根弦的人,隨時準備著被什麼扯斷。
手機震了一下。
鄧世傑的回覆來了。
「也許不是她找的蔡國棟,是蔡國棟找的她。」
蘇寒盯著這句話看了十秒。
十二個字,但這十二個字把整件事的邏輯翻了個方向。
如果是周敏芝主動找上蔡國棟,那她的目的和蔡國棟的目的大機率是重合的——爭奪沈念,阻礙參賽,雙方各取所需。
但如果是蔡國棟先找到了她呢?
一個月薪三千二、租著城中村單間的花店店員,手頭沒有錢,沒有關係,在省城連根都沒扎穩。蔡國棟讓人給她墊了律師費,塞給她一條「法律途徑」,告訴她你是孩子的親生母親,你有權利。
周敏芝看到的是什麼?
是挽回的機會,還是被遞過來的一把刀?
蘇寒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那張匿名紙條浮出來。
「請告訴沈念,她很好。」
一個真正想借孩子撈取利益的人,不會寫這句話。甚至不會出現在縣賽和省賽的觀眾席上。
她要是只想要監護權當籌碼,直接走法律程式就夠了,費什麼事在山溝溝里的比賽場館外頭跟丟了魂似的來來回回?
蘇寒把手機拿起來,又給鄧世傑發了一條。
「那張紙條是她自己的意思,來函是蔡國棟借她的手。你覺得我這個判斷對不對?」
這次鄧世傑回得慢了一點,隔了將近三分鐘。
「方向對。但你沒有證據。」
蘇寒把手機放下。
對。沒有證據。
他現在手裡有的東西是:一封民政局來函,一條十二分鐘的通話記錄,一張蔡國棟秘書幫周敏芝墊付律師費的推測,還有一張字跡潦草的匿名紙條。
這些東西拼在一起,能說明蔡國棟在利用周敏芝,但說明不了周敏芝是不是心甘情願被利用的。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決定了下一步怎麼走。
如果周敏芝是真心想借這件事奪回女兒,那無論蔡國棟給沒給錢,她的監護權申請都是成立的,法律層面沒有漏洞。
但如果她本人並不清楚蔡國棟的真實目的,或者她根本不想讓沈念在全國賽前出事——
那這件事就有談的餘地。
蘇寒在椅背上靠了靠,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他今天進那家花店,是為了看看這個人。
他看到了。
清瘦的臉,低著頭不與人對視的習慣,和那把指節發白的剪刀。
那把剪刀說明她知道今天有人來觀察她。
她沒逃,沒裝沒看見,也沒主動戳穿。就那麼站著,把剪刀握緊了。
蘇寒想了很久,在心裡把一個念頭壓了又壓,最後還是沒壓住。
他拿起手機,重新開啟跟鄧世傑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
「我想再進去一次。這回以真實身份。」
鄧世傑的回覆幾乎是秒來的。
「你確定?」
「不確定。但堵口子堵不住這件事。」
鄧世傑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覆。
蘇寒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身,把那束白菊夾在手裡。
他走到咖啡館門口,推開玻璃門,外面的風迎面撲過來。
萬達北門往東三百米。
他抬腳往回走,走了不到一百米,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
不是鄧世傑。
是葉青瑤。
蘇寒接起來,還沒開口,葉青瑤的聲音就從話筒里衝出來,帶著一股壓著的急勁兒。
「蘇寒,沈念她……她問我,為什麼村委的王主任今天一直看她。」
蘇寒的腳步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