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意思?」蘇寒站在馬路邊,聲音壓了下來。
葉青瑤那頭呼吸有點亂:「沈念剛才訓練完回宿舍路上,突然站住了,問我王主任今天為什麼一直在看她。」
蘇寒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走之前交代過周德貴,讓村委那邊的人多留意沈念的狀況,別讓陌生人接近她。但王主任那個人,性子太實在,分寸感差了一截。
「你怎麼回的?」
「我說王主任在數人頭,學校要換新桌椅,得核對在校學生數量。」
蘇寒眼皮跳了兩下:「她信了?」
葉青瑤沉默了兩秒。
「蘇寒,你跟我說實話,你覺得沈念那種觀察力,能信這種話?」
蘇寒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答案。沈念不是普通孩子。那種對周遭環境的敏感程度,是長期缺乏安全感養出來的本能。哪個人多看了她一眼,哪個人的語氣跟平時不一樣,她全能察覺。
「她當時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葉青瑤說,「就是'哦'了一聲,轉身走了。但是蘇寒,她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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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子比平時快。
蘇寒攥著手機,把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現在別去找她,」蘇寒說,「正常該幹嘛幹嘛,別表現出任何特殊關注。我坐最早一班車回來。」
「好。」
電話掛了。
蘇寒站在原地沒動,手裡還握著那束白菊。他低頭看了一眼花,轉身把它塞進了路邊垃圾桶里。
今天來省城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周敏芝不是一個心甘情願被人當刀子使的人。但這件事後面怎麼處理,得等回去之後再說。
現在最緊迫的問題是沈念。
他開啟手機買了張最早的大巴票,明早六點二十發車。
等車的這段時間,蘇寒找了個路邊長椅坐下來,開啟系統面板,把沈念的狀態調出來。
心理防禦等級:高(警覺狀態)。
比之前的「極高」降了一格。脫敏進度沒有倒退,停在百分之八。但信任度那一欄,原本是62,現在顯示的是59。
三個點的下降。
不大,但足夠讓蘇寒的胃抽緊了。
他把面板關掉,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信任度這種東西,漲起來可能需要十天半個月,掉下來三個點,也許就是某個人多看了她一眼。
他給鄧世傑發了條訊息:「明天回桐嶺。這邊的事回去再說。隊裡出了點狀況,沈念那根弦繃緊了。」
鄧世傑回了三個字:「怎麼了?」
「王主任看她的眼神太明顯,被她發現了。」
那邊隔了半分鐘才回:「讓老周管好他的人。這孩子不能再受刺激。」
蘇寒把手機鎖屏,沒再回。
這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第二天早上六點二十,大巴準時出發。
蘇寒坐在靠窗的位置,三個小時的山路他沒合眼。系統面板在腦子裡常駐著,沈念的心理資料每隔十五分鐘重新整理一次。
警覺狀態沒有加劇,但也沒消退。
就維持在那個微妙的節點上——她沒有確認威脅來源,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對。
這種狀態比崩潰還難處理。崩潰了可以去接住,可以去修復。但懸在半空的警惕感,只要處理不當,隨時都可能滑向最壞的方向。
大巴在山路上繞了三個彎,蘇寒在筆記本上寫了幾條:
第一,不能主動找沈念談話。任何「關心」在她現在的狀態下都會被解讀為「你在監視我」。
第二,恢復一切正常訓練節奏。讓她重新確認「環境沒有改變」這個事實。
第三,讓王主任那邊徹底消停。
大巴到桐嶺村口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出頭。
蘇寒下車沒回宿舍,直接拐去了訓練館。
館裡只有兩個人。姜大山在角落拉伸,看見蘇寒進來點了下頭。另一邊,沈念站在一號場地的發球線上,手裡的拍子正好揮出去。
球飛出去,落在對面場地的右后角。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全部打在同一個點。
蘇寒沒出聲,在門口站了幾秒,看她的動作。每一次引拍的幅度一樣,每一次擊球的節奏一樣,每一次收拍的角度一樣。
機械的,精準的,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把所有注意力壓縮到一個極窄的通道里,用重複動作把情緒蓋住。
蘇寒走進去,腳步沒刻意放輕,也沒刻意加重。
沈念聽到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側頭看了他一眼。
蘇寒走到她旁邊,掃了一眼地上的球筐,裡面還剩大概二十個球。
「握拍往上移半厘米。」他說。
沈念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你現在握的位置偏下了,發力的時候腕部會多一個補償動作,打多了手腕會酸。」
沈念把手往上挪了一點。
「對。就這個位置。」蘇寒伸手在她拍柄上點了一下,「再試。」
沈念重新站好,引拍,擊球。
這一下球的弧線比剛才高了一寸,落點往前移了半步。
「嗯。」蘇寒點頭,「出球的時候食指稍微頂一下,落點會更深。」
沈念試了兩個球,沒說話。
蘇寒在旁邊站了大概三分鐘,中間糾正了她一個細微的發力方向問題。全程沒有多看她一眼,沒有多問一句話。
最後他說:「明天加練取消,你休息一天。」
沈念的動作停了。
她轉過身,拿著拍子站在原地,眼睛落在蘇寒臉上。
那目光很安靜。
蘇寒跟她對視了那三秒。他沒避開,也沒去解釋什麼。就像每一次在訓練館裡一樣,教練看著隊員,隊員看著教練。
沈念的嘴唇動了一下。
「嗯。」
她彎腰把球筐往旁邊推了推,收好拍子,從側門出去了。
蘇寒站在原地,等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才呼了口氣。
系統提示音沒響。信任度那個數字估計也沒變。但至少沒有繼續往下掉。
他轉身往辦公室走,路過門口的時候拍了拍姜大山的肩膀:「拉完伸早點回去休息。」
姜大山「哎」了一聲。
辦公室的門推開,蘇寒把燈一擰,坐在桌子後面,拿起手機先給周德貴發了條訊息:「來我辦公室一趟。」
三分鐘後周德貴來了,臉上的表情帶著點心虛。
「周叔,坐。」
周德貴搓著手坐下來。
蘇寒直接說:「你跟王主任說一聲,以後別用那種眼神看任何一個孩子。」
周德貴的臉紅了。
「我跟他交代的時候就是說多留心,這老王……」
「我知道你的意思。」蘇寒抬手打斷他,「但這些孩子不是傻子,尤其是沈念。她能從一個人呼吸頻率的變化判斷出這個人在不在狀態。王主任那種打量的眼神,在她面前就跟開了個大喇叭一樣。」
周德貴搓了搓膝蓋:「行,我回去就跟他說。」
「不是跟他說,是跟所有人說。」蘇寒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從今天起,對沈念的事,所有人一切照舊。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她不需要特殊關注。」
「明白了。」周德貴站起來,「那我先走了。」
「去吧。」
門關上。
蘇寒把椅子往後推了推,開啟系統面板,翻到心理脫敏方案的第二階段。
白色字型在半透明的面板上浮著,他逐行往下看。
「第二階段觸發條件:由信任錨主動製造一次'被需要'的場景。目標物件需要在非競技環境下,透過承擔具體任務產生'我對他人有價值'的正向心理反饋。」
蘇寒把這段話看了兩遍。
第一階段的核心是讓沈念確認「有人不會離開」。凌晨球館那一夜,他做到了一半。
第二階段的核心變了。不再是蘇寒單方面給予,而是要讓沈念感覺到自己在給予別人。
被需要。
蘇寒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非競技環境。承擔具體任務。對他人有價值。
他開啟手機日曆看了一眼,手指劃到三天後那個日期上停住了。
葉青瑤的生日。
上周唐糖嚷嚷著要給葉青瑤辦生日聚會,他當時隨口答應了。全隊一起搞,在食堂弄點吃的,放鬆一下。
蘇寒盯著那個日期,腦子裡的東西慢慢拼到了一起。
如果讓沈念負責生日聚會裡的一個關鍵環節呢?
不是那種可有可無的跑腿活,是那種整件事缺了她就辦不成的事。
蘇寒把手機放下來,翻出唐糖上周發在群里的策劃,看了一遍。
蛋糕是趙鐵柱去縣城買。裝飾是唐糖和林小魚負責。音樂是陸星野找的歌單。
沒有沈念。
蘇寒把嘴角往下壓了壓,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然後他開啟和唐糖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出去:「生日聚會的策劃改一下,明天來我辦公室,我跟你說。」
唐糖秒回了個問號和三個感嘆號。
蘇寒沒理她,把手機鎖了屏。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遠處宿舍樓二層左數第三個窗戶亮著燈。
那是沈念的房間。
蘇寒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來,低頭在紙上那兩個字後面又加了一行。
紙上寫的是:「節目,獨奏。」
葉青瑤曾經無意間提過,沈念會吹口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