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沒有回宿舍。
他在白板前站了十分鐘，把腦子裡的東西一條一條往外倒。
第一年的圈旁邊，他又加了幾行字。
「天賦突破視窗期——陸星野，12個月。」
「心理重建——沈念，監護權已解決，信任度69%，目標100%。」
「力量精控——趙鐵柱，變速體系成型。」
「協作共振方案——前提：全員信任度達標。」
寫完這些，他退後一步，又在白板最上方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上面寫了三個大字。
「三年計劃。」
橫線下面分成三欄。
第一欄：第一年（小學最後一年）——基礎矯正，傷病恢復，心理建設，天賦突破。
第二欄：第二年（初一）——技術體系化，天賦深化，雙打磨合。
第三欄：第三年（初二）——實戰強化，全國賽衝刺。
白板筆的墨水快幹了，最後幾個字顏色發淡。蘇寒把筆扔進槽里，盯著這三欄看。
三年。
從大山里打到全國前八，甚至前三。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他把手機掏出來，又看了一眼那行紅色警告。
「十二個月」這四個字像根刺一樣扎在那兒。
蘇寒深吸一口氣，把手機鎖屏塞進口袋，拉開訓練館的門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教練組三個人坐在白板前面開會。
蘇寒指著昨晚寫的三年計劃，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葉青松邊聽邊在本子上記，偶爾插一句關於體能周期的細節問題。鄧世傑靠在椅背上，搪瓷杯端在手裡，從頭到尾沒出聲。
蘇寒講完最後一欄，把白板筆插回去。
「大方向就這樣。細節後面邊打邊調。」
鄧世傑這時候開口了。
「計劃做得不錯。」他把杯子擱在腿邊的地上，「但你漏了一個前提。」
蘇寒轉頭看他。
「孩子們今年九月小學畢業。」鄧世傑說，語氣跟昨晚一樣平，「桐嶺村沒有中學。最近的初中在鎮上，坐車四十分鐘。」
葉青松的筆停了。
鄧世傑繼續說：「如果他們分散到不同的學校去讀初中，你這個三年計劃第二年就斷了。訓練時間湊不齊，場地沒有保障，隊伍等於解散。」
訓練館裡安靜了幾秒。
蘇寒沒接話，他走到白板前面，在三年計劃下面畫了一道槓，槓下面寫了兩個字：升學。
「這個問題我想過。」蘇寒轉過身，「所以我們必須在這半年裡，把桐嶺隊的成績做到一個程度——有中學願意以體育特長生的名義接收他們。」
他頓了一下。
「而且必須是同一所中學。」
葉青松抬起頭。「體育特長生招收，一般要求省級以上比賽前三。咱們省賽最好成績是男單亞軍，勉強卡線。但接收方那邊……」
「得是有羽毛球隊的學校。」蘇寒說，「不然去了也沒用，沒有訓練場地，沒有比賽名額，等於白搭。」
鄧世傑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沒說話，但眼神明顯在等蘇寒往下講。
蘇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一個文件。
「我昨晚查了全縣所有中學的情況。有羽毛球校隊的，只有一所。」
他把手機遞給葉青松。
葉青松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
「縣一中？」
「對。縣一中。」蘇寒說，「全縣唯一一所有標準羽毛球館的公立中學，有獨立校隊編制，每年省青少年聯賽都報名參加。特長生招收條件寫得很清楚：省級以上正式比賽單項前三名，或團體前兩名。」
葉青松把手機還給他。「條件我們卡得上。陸星野省賽男單亞軍，沈念女單四強差一點，但團體成績如果算上……」
「條件不是問題。」鄧世傑開口了。
蘇寒和葉青松同時看向他。
鄧世傑把搪瓷杯放下，身體往前傾了傾。
「蘇寒，縣一中的校長叫什麼名字？」
蘇寒愣了一下。他劃了兩下手機螢幕，找到那個頁面。
「鄭永和。」
鄧世傑點了下頭，像是在確認。
「鄭永和，六十一歲，明年退休。」他說，「九幾年在省教育廳體衛處幹過，後來調到縣裡做教育。」
葉青松看了蘇寒一眼。
鄧世傑說完這兩句，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好像在斟酌接下來的話。
「然後呢？」蘇寒問。
「你查學校的時候，有沒有查過縣一中羽毛球隊的經費來源？」
蘇寒搖頭。
「縣一中的羽毛球館，是四年前翻修的。翻修經費一百二十萬，走的是省體育局'校園陽光體育工程'的專項撥款。」鄧世傑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很清楚，「那筆錢的審批人，省體育局競體處處長。競體處處長是誰的人，不用我說了吧。」
葉青鬆手里的筆掉在地上。
蘇寒站在白板前面，手垂在身側，一句話沒說。
鄧世傑把杯子裡的茶喝乾淨，站起來。
「我不是說這條路走不通。我是說，你得做好準備——鄭永和就算看到桐嶺隊的成績符合標準，也未必敢收。」
他拎著搪瓷杯往門口走，路過蘇寒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這個人不壞，但是怕事。一個快退休的校長，不會為了幾個山村孩子去得罪蔡國棟和他後面的人。除非你給他一個不得不收的理由。」
鄧世傑推門出去了。
訓練館裡就剩蘇寒和葉青松兩個人。
葉青松彎腰把筆撿起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合上。
「蘇教練。」
「嗯。」
「我在永興體校待了三年，見過不少類似的事。體制內的人做決定從來不看對錯，只看風險。」葉青松站起來，「鄭永和不收這些孩子，對他沒有任何損失。收了，可能得罪人，退休前最後一年給自己找麻煩。」
蘇寒把視線從白板上收回來，看著葉青松。
「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葉青松想了兩秒。「兩條路。第一，繞開縣一中，找其他方案。但你剛才說了，全縣只有這一所學校有條件。第二，讓桐嶺隊的成績和影響力大到鄭永和拒絕不了。大到他收了這些孩子不是在擔風險，而是在給自己退休前最後一年的履歷貼金。」
蘇寒盯著他看了三秒。
「第二條。」
葉青松點頭，沒再多說，拿著本子出去了。
訓練館裡又只剩蘇寒一個人。
他轉身面對白板，在「升學」兩個字下面寫了一行：
「全國賽。必須拿到名次。」
寫完之後他退後一步。
全國賽參賽資格——蔡國棟正在卡。
全國賽拿到名次——前提是參賽資格不被否決。
縣一中入學——需要全國級成績做背書。
縣一中校長——和蔡國棟存在利益關聯。
四件事串成一條鏈。每一環都繞不開同一個名字。
蘇寒把白板筆扣上，深呼吸一次。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是系統推送的訊息。
【全國青少年羽毛球錦標賽報名通道將於47天後開啟。】
【溫馨提示：弟子陸星野「預判直覺」天賦突破倒計時：351天。】
兩行字並排掛在螢幕上。
蘇寒把手機塞回口袋，推開訓練館的門。
外面操場上，葉青松已經在給趙鐵柱糾正殺球後的回位步法，大山蹲在旁邊看。陸星野一個人在角落對著牆壁做揮拍練習，每一拍的間隔幾乎一樣。
沈念的位置是空的。
蘇寒掃了一圈，在訓練館後面的台階上找到了她。她坐在那裡，膝蓋上放著口琴盒，沒開啟，手指摁在盒蓋的扣子上。
蘇寒沒走過去打擾她。
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操場上每一個人。
六個孩子。
三年時間。
一條被堵死的路。
得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