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世傑扔過來的隨身碟里只有一個資料夾,資料夾里只有一場比賽。
2009年全英公開賽,男單八強戰。
陸星野把膝上型電腦擱在膝蓋上,後背靠著宿舍的牆壁,點開了影片。
畫質不算高畫質,球場燈光泛著老舊的暖黃色調。解說員的聲音是英文,他聽不太懂,但不影響。
他看的是人。
畫面里年輕二十歲的鄧世傑站在近端半場,對面是一個身高至少一米八五的印尼選手,四肢長,啟動快,每一拍的出手都比鄧世傑早那麼一點點。
第一局,鄧世傑輸了。21比14,乾脆利落地被壓制。
陸星野按了暫停,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對手速度優勢明顯,出手時機至少快0.3秒。
他按下播放鍵,繼續看第二局。
第二局開始,鄧世傑的打法變了。
不再搶速度,回球節奏突然變得飄忽不定。有時候快,有時候慢得像故意拖延。
印尼選手開始頻繁失誤,腳步明顯跟不上這種忽快忽慢的變化。
第二局,鄧世傑贏了。21比18。
第三局更離譜。
印尼選手像是被牽著鼻子走,每一拍都在跑,但每一拍都跑錯了方向。
最終比分21比12,鄧世傑逆轉晉級。
陸星野看完第一遍,沒什麼頭緒。他又從頭看了一遍。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他開始用慢放,一個球一個球地拆。鄧世傑的每一次回球之前,眼睛會往對手腳下掃一眼,然後出手。對手移動,撲空,回位來不及,下一拍又被調動。
看到第七遍,陸星野在筆記本上寫:他在看對手的重心。重心偏左就打右邊,重心偏右就打左邊。
但這個結論不對。因為到第十遍的時候,陸星野發現有好幾個球鄧世傑明明可以打空檔,卻沒打。他把球回到了一個看起來不是最佳選擇的位置。
為什麼?
第十一遍、十二遍、十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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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星野把每一個「不合理」的球單獨標記出來,在筆記本上畫了示意圖。對手站位、鄧世傑的回球落點、對手下一拍的移動方向。
第十四遍的時候,他發現了規律。
鄧世傑那些「不合理」的球,全部落在對手「預期之外但移動路徑之中」的位置。不是打空檔,是打對手「以為自己會去補位」的那個位置的反方向。
但這樣說還是不夠準確。
第十五遍、十六遍、十七遍。陸星野的眼睛發酸,宿舍里其他人早就睡了。趙鐵柱的呼嚕聲從上鋪傳下來,像拉風箱一樣有節奏。
第十八遍。
陸星野盯著螢幕上一個定格畫面。
鄧世傑剛出手,球還在空中,對手已經啟動往右前方移動。但球沒有落在右前方,也沒有落在左後方的空檔。球落在了場地中央偏左的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是對手從右前方回位時必然經過的點。但對手的回位還沒開始,球已經到了。
陸星野的手懸在鍵盤上方,停了五秒鐘。
他拿起筆,翻到筆記本的空白頁,寫下一行字。
「他不是在預判對方去哪裡,他是在預判對方'以為自己會去哪裡',然後去第三個位置等著。」
寫完這行字,陸星野把筆記本合上,又開啟。
反覆看了三遍自己寫的東西,然後把整場比賽的分析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
三頁紙。
密密麻麻,配著手畫的場地示意圖,箭頭標註,每個關鍵球的拆解。
他一直寫到凌晨兩點。
第二天下午,鄧世傑坐在訓練館後面那間臨時改成的辦公室里,面前放著三頁紙。
陸星野站在桌子對面,手垂在身側,指尖不自覺地搓著褲縫。
鄧世傑翻完第一頁,沒抬頭。翻完第二頁,手指在某一行字上點了兩下。翻完第三頁,他把紙疊好,放回桌上。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陸星野。
一秒、兩秒、三秒。
陸星野覺得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外面操場上唐糖跟姜大山拌嘴的聲音。
鄧世傑終於開口了:「這場球我打的時候二十六歲,之前輸給這個對手三次。連輸三次之後我才摸到這個打法的門檻。又花了兩年時間在實戰里把它練出來。」
他指了指桌上那三頁紙。「你看了十八遍錄影就悟了。」
陸星野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但鄧世傑的表情沒有任何欣慰的意思。他往前坐了坐,兩隻手交叉擱在桌上。
「你的腦子現在是全國一流。」鄧世傑的語氣平得像在念天氣預報,「但你的身體反應速度,現在連省隊替補都打不過。」
陸星野的嘴唇動了一下。
「知道和做到之間差多遠?」鄧世傑沒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差十萬八千里。你腦子裡已經能看到那第三個位置了,但你的腿到不了,你的手跟不上。等你想好了再出手,對手早把球打回來了。」
陸星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繃帶從膝蓋下方一直纏到腳踝,醫用膠布的邊緣翹起來一小塊。
他把拳頭攥緊。「我的傷什麼時候能好?」
「完全恢復至少兩周。」鄧世傑說,「急不來。你現在膝蓋韌帶的微損傷還沒完全消退,硬練只會拖更久。」
陸星野沒吭聲。
鄧世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橡皮器械,扔到桌上。手指訓練器,五個彈簧對應五根手指,可以單獨調節阻力。
「從明天起,手指訓練器和神經傳導練習全部加倍。你腿不能動,手可以動,腦子也可以動。」鄧世傑站起來,「去吧。」
陸星野拿起訓練器,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鄧世傑又叫住他。
「陸星野。」
他回頭。
鄧世傑坐回椅子上,低頭翻開了別的材料,頭都沒抬。「你那份報告,比省隊分析組的專職人員寫得強。」
陸星野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那天晚上,宿舍熄燈之後,陸星野躺在床上,右手攥著手指訓練器。
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按照一三二四的順序輪流按壓彈簧。
每按一下保持三秒,再鬆開。
練了半小時,指尖開始發熱發脹。
又半小時,手指關節傳來細密的酸痛感。
一個小時之後,指腹的皮膚壓出了紅印,按下去的時候帶著火辣辣的刺感。
上鋪傳來動靜。趙鐵柱的腦袋從床沿探下來,頭髮支棱著,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有病吧大半夜的,咔嗒咔嗒響。」
陸星野把訓練器往枕頭底下一塞。「沒事,睡吧。」
趙鐵柱嘟囔了一聲「神經病」,腦袋縮回去,三秒鐘後呼嚕聲又響了。
陸星野盯著天花板。宿舍窗簾沒拉嚴,外面的月光漏進來一條線,橫在對面姜大山的床腳。
他想:林昊天現在在幹什麼?
省賽半決賽那天,林昊天的最後一個殺球砸在他反手位的時候,那個速度和角度,他的腦子看到了,但身體來不及。差了零點幾秒。
就那麼零點幾秒。
他的腦子能看到第三個位置了。鄧世傑說的。全國一流。
但他的身體,連省隊替補都打不過。
陸星野從枕頭下面把訓練器又摸了出來,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蒙過頭頂。彈簧壓縮的咔嗒聲被棉被悶住,只剩下手指肌肉收縮時細微的震顫。
一下、兩下、三下。
窗外那條月光從姜大山的床腳移到了地板中央。
陸星野的手指沒停。
而此刻在三百公里外的省體校宿舍樓里,三樓走廊盡頭的房間燈還亮著。
林昊天的訓練日誌翻到了新的一頁,他的筆尖落在紙面上,寫下了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