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天的訓練日誌已經翻到第三十七頁。
前三十六頁全是常規記錄,每天的訓練量、體能資料、技術覆盤,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但第三十七頁開始,畫風變了。
密密麻麻的箭頭,手繪的半場示意圖,時間節點精確到秒。
「第二局7:4,反手位網前搓球,出手比判斷晚0.2秒,但落點精確。」
「第二局11:8,正手劈吊對角,他的手腕在擊球前0.1秒才做最後決定,不是提前預設。」
「第三局18:16,我殺球時速285,他的腳在我出手前已經動了。」
林昊天把筆尖擱在最後一行字下面,盯著那個「已經動了」看了十幾秒。
膝上型電腦的螢幕上定格著省賽半決賽的錄影畫面。陸星野的身影被暫停在一個低重心的接球姿態,整個人的重心已經偏向左側。
那一球,林昊天殺的是右邊。
但陸星野接到了。
林昊天把進度條往回拖了三秒,重新播放。看陸星野的腳,看他的膝蓋彎曲角度,看他的視線。
「他的眼睛比手快。」
林昊天嘴裡吐出這句話的時候,宿舍的門被推開了。
省體校男單組主教練周國安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宵夜。看了一眼林昊天桌上攤開的筆記本和電腦螢幕,沒動。
「幾點了?」周國安問。
林昊天掃了一眼螢幕右下角。「一點四十。」
「昨天也是這個點。」周國安把宵夜放在門口的鞋柜上,「前天是兩點。」
林昊天沒回頭,手指按下空格鍵,錄影繼續播放。
周國安走到他身後,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畫面里陸星野正在網前做一個極小幅度的假動作,手腕翻轉的瞬間把球撥到了林昊天的反手後場。
「你已經把這場球看了多少遍?」
「不夠多。」
周國安把雙手插進運動外套的口袋裡,沒說話。房間裡只有錄影里球拍擊球的悶響,一下接一下。
過了將近一分鐘,林昊天按了暫停。
「周教練。」
「嗯。」
「全國賽男單,我要第一個打他。」
林昊天轉過頭來,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裡也沒什麼多餘的情緒。就像在說明天早餐吃什麼一樣平。
周國安看著他。
十五歲的少年坐在檯燈底下,側臉被暖光勾出一條線。桌上的筆記本攤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標註像一張網,而網的中心只有一個名字。
周國安把視線收回來,點了下頭。
「我明天跟組委會確認一下抽籤規則。」他轉身往門口走,「宵夜在柜子上,吃完就睡。」
「知道了。」
門關上。
林昊天又按下了播放鍵。
螢幕上的陸星野再次啟動,像一隻隨時會撲出去的動物。
三百公里外,桐嶺村。
清晨五點四十,天剛灰亮。
陸星野沿著村後的土路跑步,速度不快,步幅控制得很均勻。右膝綁著護具,腳下落地時有意識地避開石子和坑窪。
他的右手攥著手指訓練器,跑一步按一下,節奏和步頻同步。
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四根手指輪流按壓彈簧的聲響混在腳步聲里,像某種奇怪的節拍器。
訓練館後面的台階上,鄧世傑端著搪瓷杯站著,目光跟著遠處那個跑動的身影。
蘇寒從訓練館裡出來,手裡夾著今天的訓練計劃表。
「這小子傷還沒好就開始熬自己了。」鄧世傑抿了口茶,語氣平平的。
蘇寒也看了一眼。陸星野跑到土路盡頭,折返,手指訓練器的節奏沒斷過。
「他昨晚看錄影看到兩點。」蘇寒說。
鄧世傑轉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趙鐵柱告狀的。說大半夜咔嗒咔嗒響吵得睡不著。」
鄧世傑哼了一聲,沒評價。
蘇寒把訓練計劃表捲起來塞進口袋,朝土路方向走了過去。
陸星野跑完最後一圈,在路口停下來。額頭上有汗,呼吸頻率偏快但沒有喘。他看到蘇寒走過來,把訓練器塞進口袋。
蘇寒沒有繞彎子。「昨晚錄影看到幾點?」
「兩點。」陸星野答得乾脆。
「看出什麼了?」
陸星野想了想,從褲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遞過來。紙上是他凌晨整理的分析結論——關於鄧世傑第三局戰術的核心邏輯。
蘇寒展開看了一遍,把紙折好還給他。
「結論沒問題。」蘇寒說完頓了一下,「但光看一個人不夠。」
他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個隨身碟,黑色的,上面貼著一條白色標籤,手寫的字:【世界前十·經典局】。
「裡面有六場比賽。丹麥的安克森,韓國的朴正勛,印尼的蘇吉亞托。」蘇寒把隨身碟遞過去,「每個人的腦子不一樣。你別只盯著鄧教練一種思路看。」
陸星野伸手去接。
蘇寒的視線落在他的手指上。指腹上壓出一片紅印,食指和中指的第一關節處已經磨出了薄繭。這才練了幾天。
陸星野接住隨身碟,把它攥在手心裡。他的手指合攏的時候微微抖了一下,那是長時間反覆按壓彈簧之後的肌肉疲勞。
蘇寒把視線收回來,沒說什麼。
系統面板在他的視野角落彈出一行綠字:【弟子·陸星野·神經反應訓練進度:17%】。
十七。距離天賦突破的及格線還差得遠。但比三天前的12%快了不少。
「腿怎麼樣?」蘇寒問。
「跑步沒問題。變向還不行,急停的時候膝蓋有反應。」
「那就別急停。」蘇寒轉身往訓練館走,「今天上午跟葉教練做上肢和核心,下午你自己安排。錄影可以看,但晚上十二點之前必須關機。」
「好。」
蘇寒走出去幾步,又回頭加了一句。「十二點是底線,不是目標。」
陸星野點頭。
當天晚上,宿舍熄燈後。
趙鐵柱從上鋪翻了個身,被子蹬到一半,突然伸手往下面一撈——他不是要拿東西,是胳膊伸過了頭。
「嗝。」
他打了個飽嗝,翻回去繼續睡。
三分鐘後又翻了個身,這次是手撞到了床邊的欄杆。他含糊罵了一聲,坐起來揉眼睛,視線無意間掃到下鋪。
陸星野背對著他,側躺在床上。
被子蓋得嚴實,看不見動作,但趙鐵柱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極細微的聲音。
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