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咔。
那種彈簧按壓的悶響,被棉被和枕頭遮住了大半,但沒完全消失。
趙鐵柱趴在床沿往下看了一眼。陸星野的枕頭鼓起來一塊,形狀不對。
「餵。」
沒回應。
趙鐵柱從上鋪倒掛下來,手快腳快地把陸星野的枕頭掀開了一角。
三個手指訓練器。顏色不一樣,大小不一樣,彈簧粗細明顯不同。碼在枕頭底下像三把小型兵器。
「你枕頭底下是開兵器鋪的嗎?」
陸星野把枕頭按回去,悶聲說了兩個字:「別管。」
趙鐵柱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哼了一聲。他縮回上鋪,拽過被子蒙住腦袋。
三秒鐘後,呼嚕聲再次響起。
陸星野把訓練器從枕頭底下摸出來一個,阻力最大的那個。棉被底下,他的手指繼續按壓,頻率比白天慢,但每一下都按到底,保持三秒,緩慢鬆開。
對面床上,姜大山的呼吸聲平穩均勻。再遠一點的床位上,唐糖不知道什麼時候踢掉了拖鞋,光腳搭在床沿外面。
整個宿舍只有陸星野還醒著。
十一點五十八。
他把手指訓練器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蘇寒說的底線是十二點。他沒打算越過去。
但閉上眼之後腦子裡全是白天看的那場安克森的比賽。丹麥人的回球角度和鄧世傑完全不同,不是預判對手的移動,而是用極端的線路把對手逼進死角。
兩種打法,兩種腦子。
陸星野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去想。
三百公里外的省體校,林昊天的檯燈在零點整準時關掉。他的筆記本合在桌角,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寫著——
「全國賽之前,把反應速度再提0.15秒。」
深夜一點十七分。
蘇寒坐在教師宿舍的書桌前,面前攤著明天的訓練安排。手機放在桌角,螢幕朝下。
他正要關燈,手機震了一下。
翻過來一看,是宋知行的微信。
「寒哥,有個自媒體帳號在扒你的教練證審批流程,文章已經寫了一半,標題叫《山村教練的資質造假疑雲》,你要不要看看?」
下一條緊跟著發過來。
「這號粉絲不多,但我查了一下,背後的MCN跟省里一家體育經紀公司有合作關係。」
蘇寒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立刻回復。
他退出微信,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里輸入了那個標題。
搜尋結果為零。文章還沒發。
蘇寒把手機螢幕鎖掉,靠在椅背上。
黑暗中,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上那塊白板的方向。白板上「全國賽報名通道47天」那行字雖然看不見,但他記得清清楚楚。
教練證的事還沒解決,新的刀已經架到脖子上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宋知行第三條訊息:「那篇文章的素材來源,有一部分是教育局內部的流程截圖。」
蘇寒點開宋知行發來的第四條訊息。
是一張截圖。
文章草稿的標題赫然在目:《山村教練的資質造假疑云:特批流程是否經得起審查?》
他的拇指往下滑,正文內容被宋知行分段截了五張圖。
措辭不像普通自媒體能寫出來的東西。
「根據省羽毛球協會於今年三月釋出的《教練資格覆審管理辦法》第七條第三款,凡經特殊渠道獲批的教練資格證書,須在有效期內完成不少於兩次的執教能力評估……」
「經查證,桐嶺小學羽毛球隊教練蘇寒所持特批教練證的審批流程中,存在省教育廳越權簽發、未經省體育局備案等程式瑕疵……」
「若該教練證被認定為程式違規,則桐嶺隊在省錦標賽中取得的所有成績,依規應予以撤銷……」
蘇寒把五張截圖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回了宋知行一條:「文章什麼時候發?」
「我線人說,對方編輯要求明天下午六點前定稿,最快後天早上推送。」
「能拖嗎?」
「我試試,但最多拖兩天。那個MCN不歸我管。」
蘇寒退出對話方塊,翻到鄧世傑的號碼,按了撥出。
響了三聲,接通。
「沒睡?」鄧世傑的聲音不像被吵醒的樣子。
「鄧教練,宋知行截到一篇文章草稿,攻擊我教練證的合法性。」蘇寒把關鍵資訊壓縮成三句話說完,「措辭引用了省羽協三月份出的覆審新規,精準到條款序號。有人餵料。」
電話那頭沉默了四五秒。
「錢世恆等不及了。」鄧世傑的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他要在全國賽報名截止前把你釘死。」
蘇寒沒接話。
鄧世傑繼續說:「那篇新規我看過,是錢世恆今年年初推動的。當時還沒人注意,現在看,就是給你量身定做的刀。」
「我知道。」蘇寒說,「但文章還沒發,我們有兩天視窗。」
「兩天不夠解決根本問題。」鄧世傑說,「你那個特批證,當初走的是省教育廳的通道。叫葉青瑤把原始檔案翻出來,逐字看一遍,找找有沒有能補的口子。」
「行。」
「我這邊也動一動。」鄧世傑頓了一下,「你先別慌,這事有得打。」
結束通話電話。
蘇寒把手機放下,走到隔壁敲了葉青瑤的門。
敲了三下,門開了。葉青瑤披著外套,頭髮用皮筋隨便扎了一把,眼睛是清醒的。
「我聽見你打電話了。」她說,「隔音太差。」
「那省得我再說一遍。」蘇寒把手機遞過去,「檔案在你那吧?當初省教育廳發的特批公函。」
葉青瑤接過手機看了一眼截圖,轉身從床頭櫃的資料夾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把公函展開鋪在桌上,檯燈開啟,兩個人湊過去看。
A4紙上蓋著省教育廳的紅章,內容蘇寒看過不止一次。但葉青瑤的手指停在了正文最後一行小字上。
「試用期一年。」她念出來,聲音壓得低,「經考核合格後轉為正式長期證書。」
蘇寒的視線釘在那行字上。
他當初拿到這份檔案的時候,注意力全在「批准」兩個字上,這行附加條款被他直接略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