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陽眉毛沒動，伸手示意他說。
鄧世傑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桐嶺隊，蘇寒，教練證，錢世恆，全國賽報名截止的時間線。沒加修飾，沒帶情緒，像在念一份匯報材料。
說完，鄧世傑把茶杯推到一邊，兩手交叉擱在桌上。
方正陽的反應出乎他意料。
沒有驚訝，沒有追問細節，甚至沒有皺眉。
「桐嶺隊。」方正陽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省賽那個山村隊，男單小孩打到決賽那個？」
鄧世傑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
「上個月有人把省賽錄影遞到我辦公室。」方正陽說，語氣像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我看了。男單那個叫陸星野的，預判能力在同齡人里沒見過第二個。步伐差，力量差，傷了之後下肢明顯跟不上，但腦子快。打林昊天那場半決賽第三局，連續四個球讀對了對方的出球線路，那不是運氣。」
鄧世傑沒說話。
方正陽端起茶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聲音平了下來。
「但你讓我簽推薦函，等於公開跟省羽協唱反調。錢世恆在協會經營了多少年你不是不知道，他的人脈不光在省里，總局這邊他也伸得進手。我簽了那個字，明天就有三個電話打到訓練局局長桌上。」
他看著鄧世傑，搖了搖頭。
「我犯不著。」
鄧世傑聽完，沒有接話。
包間裡安靜了五六秒。
茶館樓下傳來模糊的人聲和杯碟碰撞的響動。
鄧世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砸得實。
「你不是犯不著。你是怕錢世恆。」
方正陽的手指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應。擱在桌上的右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三秒後，他的聲音冷下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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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鄧，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一步棋走錯，整個訓練局的備戰計劃都要震動。亞錦賽在即，後面還有世錦賽選拔，我手底下一百多號運動員教練員的飯碗。你別拿當年那套來逼我。」
「我沒逼你。」鄧世傑說。
他的語氣忽然變了，不再帶刺，平得像一潭水。
「正陽，大夏男單斷檔多少年了？」
方正陽沒接。
鄧世傑繼續說：「上一個能打到世界前八的男單選手退役四年了。現在國家隊一號男單世界排名十七，天花板肉眼可見。你手裡那批U16、U14的苗子我也了解過，技術紮實，但沒有一個有統治力。你比誰都清楚。」
方正陽的下巴繃緊了。
「我不跟你扯交情。」鄧世傑說，「你自己去看桐嶺隊的訓練資料。看完再做決定。」
方正陽沒有馬上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鄧世傑，手插在褲兜里。
外面馬路上車來車往，陽光透過紗簾打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快一分鐘。
「推薦函我不簽。」
鄧世傑的眼皮跳了一下。
方正陽轉過身，重新走回來坐下。
「但有另一條路。」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幾下，把螢幕轉向鄧世傑。
上面是一份內部通知的截圖，抬頭寫著「國家體育總局訓練局」。
「下個月十二號，總局有一場U14精英選手內部測試賽。不對外公開，不走省隊推薦，名額由我直接定。」方正陽的手指點了點螢幕上一行字，「參賽資格的發放人是我，測試成績的評判標準也是我定的。」
鄧世傑盯著那個日期看。
下個月十二號。離現在十三天。
「你把你的人送來。」方正陽把手機收回去，「測試賽成績打進前三，我以'發掘特殊人才教練'的名義給蘇寒走認證流程。檔案上寫的是'經總局測試賽驗證，該教練培養選手達到國家級競技水平'。合規合法，誰也說不出毛病。」
鄧世傑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緊，又鬆開。
「參賽的都是什麼人？」
「各省體校報上來的U14年齡段前三名。」方正陽說，語氣回到了那種不咸不淡的狀態，「去年全國少年賽前八的基本都在。」
鄧世傑沉默了。
方正陽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老鄧，這已經是我能給你的最大空間了。我不可能拿自己的位子去賭一個我沒親眼見過的山村小孩。但如果他真有你說的那個水平，這場測試賽對他來說不該是問題。」
「如果他進了前三呢？」鄧世傑問。
「教練證七個工作日下來。」
「如果沒進呢？」
方正陽把茶杯里最後一口茶喝完。
「那就說明這個教練的水平不夠格。該走的程式還是得走。」
鄧世傑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聲響。
他沒有道謝，沒有寒暄，拿起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外套，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方正陽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老鄧。」
鄧世傑停住腳步，沒回頭。
「方遠征的事，當年我確實幫不了。」方正陽的聲音頓了頓，「但桐嶺這個事，我沒攔你。你自己掂量。」
鄧世傑拉開門走了出去。
四十分鐘後，蘇寒的手機響了。
鄧世傑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比平時沉了兩分。
「方正陽不簽推薦函。」
蘇寒站在訓練館門口，手裡還攥著秒表，剛給趙鐵柱計完一組速度訓練。
他沒有說話，等著後面的轉折。
「但他留了一條縫。」鄧世傑說，「下個月十二號總局有個U14內部測試賽，他能給一個名額。陸星野打進前三，教練證的問題就能以特殊人才通道解決。」
「前三。」蘇寒重複了一遍。
「參賽選手是各省U14前三名。去年全國少年賽前八的那批人。」
蘇寒低頭看了一眼系統面板上的倒計時。
14天。
他又看了一眼備註欄里陸星野的身體狀態：左膝韌帶微損傷，預計恢復時間7天。完全恢復後需要至少3天適應性對抗訓練才能恢復比賽狀態。
七加三等於十。
十三天後比賽。
中間只剩三天視窗期用來針對性備戰。
「鄧教練。」蘇寒說。
「嗯？」
「陸星野的膝蓋還有一周才能上強度。恢復之後只有六天準備時間。對手是全國最頂尖的同齡選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鄧世傑的聲音傳過來：「你確定要送他去？那幫省體校的孩子可不是省賽那批水平。硬碰硬的話，他現在的身體條件扛不住三場高強度比賽。」
蘇寒把秒表塞進口袋裡，轉身走向訓練館後面的辦公室。
「他不需要用腿贏。」
「什麼意思？」
「鄧教練，省賽半決賽第三局，陸星野受傷之後移動能力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但他贏了。靠的不是腿，是腦子。」
蘇寒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到白板前面。
「這次也一樣。U14測試賽的對手再強，體能和速度再碾壓，十四歲的孩子在戰術閱讀和心理博弈上有天花板。陸星野的預判能力已經摸到了那個天花板的邊。」
鄧世傑沒有馬上回應。
蘇寒拿起白板筆，在原來「推薦函：15天」那行字下面寫了一行新的。
「U14測試賽：前三。」
筆帽扣回去的時候，鄧世傑的聲音傳來。
「明天我把測試賽的參賽名單發你。你看完再做決定。」
「不用看。」蘇寒說，「星野去。」
結束通話電話。
蘇寒靠在桌邊，手指按了兩下太陽穴。
系統面板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支線任務更新】
【U14精英測試賽·參賽確認】
【附加條件：陸星野須在傷愈狀態下完賽，比賽期間膝傷不得惡化超過安全閾值】
【警告：當前弟子身體狀態不滿足參賽條件，請在7日內完成康複方案】
蘇寒把面板關掉。
他開啟手機通訊錄，撥出葉青松的號碼。
響了兩聲接通。
「青松哥，手頭的事放一放，來一趟辦公室。」
「怎麼了？」
「陸星野十三天後要打一場硬仗。我需要你幫我出一套方案。」蘇寒頓了頓，「前提是他膝蓋不能出任何問題。」
電話那頭，葉青松的呼吸停了一拍。
「多硬的仗？」
「全國U14前三名那個級別。」
葉青松沉默了三秒。
「我五分鐘到。」
蘇寒結束通話電話，轉頭看向窗外。
操場上，陸星野正坐在台階上，左腿伸直，膝蓋上貼著冰袋。他手裡翻著那本寫滿比賽筆記的本子，嘴唇微微翕動，像在默念什麼。
旁邊經過的趙鐵柱拿毛巾甩了他後腦勺一下，陸星野頭都沒抬，伸手把毛巾撥開，繼續看。
蘇寒收回視線。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翻出鄧世傑上周給的一份資料。封面手寫著四個字：方正陽，下面一行小字——「U14精英測試賽往屆資料」。
翻開第一頁，去年的測試賽冠軍名字旁邊標註了所屬單位。
GD省體校。
男單冠軍，許哲倫，十三歲，全國少年賽第二名，世界U14排名第九。
蘇寒的手指停在這個名字上。
他把資料合上，拿起筆在白板上又添了一行。
「許哲倫。」
門外傳來葉青鬆快步走近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