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蘇寒跟陸星野之間的對話簡短得多。
「膝蓋別硬撐。」
「還行，能打。」
陸星野坐在椅子上說這句話的時候，右腿伸得筆直，沒有彎曲。
護具邊緣被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蘇寒掃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這孩子的「還行」可信度大概只有三成。
暫停結束，第一局繼續。
齊默凡明顯加快了出手速度，動作幅度也比之前更大。
前三拍打完球就立刻起跳，不給陸星野觀察的時間視窗。
11比9。
12比10。
但陸星野沒掉隊。
他的預判不是每次都准，十次里大概對七次，但對的那七次，每一個球都讓齊默凡疲於奔命。
15比13。
18比14。
到了19比15的時候，齊默凡試了一個假動作——起跳做出直線殺球的姿勢，手腕一翻改了對角。
陸星野的身體往直線方向啟動了半步。
但下一個瞬間他急停，腳尖一轉，往對角方向跨了出去。
球接住了。
回網前。
齊默凡站在後場，胸口起伏了兩下。
20比15。
最後一分齊默凡拼了一個全力殺球，角度很好，但陸星野的拍子已經在那裡了。
擋了一個斜線過渡球，齊默凡回球下網。
21比16。
裁判報分的時候，陸星野轉身走向場邊。
他的步伐看起來沒什麼異常，但坐下來的時候，右腿的膝蓋明顯比左腿粗了一圈——腫起來了。
蘇寒遞水過去，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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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席最後一排，方正陽掏出手機，開啟跟鄧世傑的對話方塊。
他拍了一段剛才第一局後半段的比賽回放，發過去，附了一句話。
「你那個學生，預判體系在哪兒學的？」
回復幾乎是秒到的。
「自學。我給了他一場比賽錄影，他看了十八遍自己悟出來的。」
方正陽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鐘。
他的拇指在手機殼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退出了對話方塊，沒有再回復。
身旁的助理探過頭來：「方教練，第二局還看嗎？」
方正陽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目光落在場邊正在往膝蓋上貼肌貼的陸星野身上，停了很久。
場地對面，齊默凡的教練已經蹲在他面前，壓著嗓子在說什麼。
齊默凡一邊聽一邊點頭，眼睛始終盯著這邊。
他的表情跟開場時完全不一樣了。
裁判吹哨示意局間休息結束。
陸星野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
右膝彎曲的那一下，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蘇寒看見了。
「星野。」
陸星野回頭。
蘇寒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三個字：「打聰明。」
陸星野走上場，站到接發球區。
對面，齊默凡把球拍在手裡轉了一圈，嘴裡吐出一口長氣。
他發球的手，和之前不一樣了。
齊默凡第二局的第一個發球，是網前小球。
球剛過網就往下墜，貼著白線內側落進陸星野的正手前場區域。
陸星野蹬地上網。
右膝彎曲的那個瞬間，一股鈍痛從髕骨下方鑽上來，順著大腿一路往上竄。
他咬住後槽牙，拍子探過去，勾了一個對角。
齊默凡沒急著撲，而是退回中場，又打了一個網前。
還是短球。
陸星野剛退到中場就得再次前沖。右腳蹬地、左腳邁出、急停、揮拍。
四個動作里有三個都在往膝蓋上加壓。
回球過網，齊默凡挑了一個後場高遠球。
陸星野轉身後退的時候，右腿的啟動比左腿慢了小半拍。
他自己感覺到了，但還是趕在球落之前到了位置，一拍平高球壓到齊默凡反手位。
齊默凡不接這個茬。
他又搓了一個網前。
蘇寒坐在場邊，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他的視線沒跟著球走，而是死死盯著陸星野的右腿。
第一局後半段，陸星野的步伐還算流暢。
但第二局剛開始不到兩分鐘，他右腿的啟動節奏就已經變了。
左腿蹬地是「嗒」的一聲脆響，乾淨利落。
右腿蹬地是「嗒——」比左腿拖了將近零點三秒。
這個差距放在普通人眼裡什麼都不是，放在高水平對抗里就是致命的。
蘇寒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場上，齊默凡第五次把球放到網前。
他的教練在場邊微微點頭。
賽前布置的第二局策略很簡單：不跟陸星野打後場拉鋸，專打短球。網前對抗需要反覆前沖和急停，這兩個動作對膝關節的衝擊最大。
第一局後半段齊默凡就注意到了，陸星野坐下來的時候右腿伸得筆直，不彎。
1比2，齊默凡領先。
2比3。
陸星野在第四分的時候做了一件事。
齊默凡發球前，他往前多站了半步。
齊默凡拋球的手剛舉起來，陸星野的眼睛沒看球，看的是齊默凡握拍手的虎口位置。
虎口偏上，拍面朝下。
短球。
陸星野的身體在齊默凡拍面接觸羽毛球之前就已經啟動了。
球過網的時候，他的拍子已經到了網口。
輕推底線。
齊默凡愣在原地。
他剛才的發球動作做得很隱蔽，至少在他的認知里，發球前不應該被讀出來。
3比3。
接下來的比分開始拉鋸。齊默凡每打一個網前球，陸星野就提前半步到位。
齊默凡調一個後場球，陸星野就在他起跳之前判斷好方向。
5比4。7比6。9比8。
陸星野一直領先一到兩分，但他的跑動量比第一局少了將近一半。
不是因為球少，而是因為他幾乎每一個球都「提前到了」。
齊默凡教練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盯著對面的陸星野看了五秒鐘，小聲嘟囔了一句：「這孩子的站位怎麼總是提前到的？像是知道球往哪兒飛一樣。」
旁邊的替補隊員沒聽清，問了句什麼。
教練沒理他，目光從陸星野身上移到蘇寒身上。
那個坐在場邊的年輕教練面無表情，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12比10。
14比12，陸星野領先。
第十六分。
齊默凡後場起跳，做了一個很大幅度的引拍動作。
陸星野的視線掃過他的肩膀和手肘，身體已經往左半場偏了一步。
判斷正確。齊默凡劈殺的方向就是左半場斜線。
球來了。
陸星野的拍子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