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野的拍子也到了。
但他右腳蹬地發力的時候，膝蓋里像是被人揣了一腳。
那股鈍痛變成了尖銳的刺痛，從骨縫裡往外冒。
拍子碰到球了，但發力不夠，角度也偏了。
球軟綿綿地飛過網，掛在半空。
齊默凡三步上網，一拍反抽。
14比13。
陸星野站在原地，右腿沒有馬上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護具邊緣鼓起來一塊，比第一局結束時又大了一圈。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
齊默凡發球。平高球壓反手底線，陸星野回球，齊默凡突然變向切了一個對角網前。
陸星野上網，右膝再次發出一聲悶響。回球勉強過網，質量不夠。齊默凡撲上來，一拍封死。
14比14。
下一分，齊默凡連續三拍正手底線抽壓。陸星野的步伐跟上了，但最後一拍回球時右腿的支撐力不夠，球下網。
14比15。
又一分。齊默凡發短球後立刻退到中場，等陸星野上網回球後打了一個後場直線。
陸星野轉身後退，右腿蹬地的那一下，整個人的重心晃了一下。
回球出界。
15比15。
蘇寒站了起來。
「暫停。」
裁判吹哨，陸星野轉身往場邊走。
他的步伐看起來還算正常，但蘇寒注意到他重心一直壓在左腿上，右腿幾乎是拖著走的。
陸星野坐下來，接過蘇寒遞來的水壺，喝了一口。
蘇寒蹲在他面前，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退賽。」
陸星野咽水的動作停了。
「前兩場贏了，第三場棄權也有積分保底。你不用非得證明什麼。」
陸星野把水壺放在椅子旁邊，擦了一把嘴：「不夠。」
「星野。」
「必須贏。」陸星野看著蘇寒的眼睛，「教練，積分保底只能排到第五。第五名不夠讓方教練簽字。」
蘇寒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陸星野又說了一句：「我腦子到得了。」
這話說得平淡，但他的眼睛亮得有點過分。
蘇寒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兩秒，站起來。
「最後六分。每一個球你都提前站位。不許多跑一步。贏不了的球就丟。」
他頓了一下。
「保膝蓋，聽到沒有。」
陸星野點頭，撐著扶手站起來。
右膝彎曲的那一瞬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幅度小到只有蘇寒看得見。
暫停結束。
齊默凡發球。
陸星野沒有站在常規的接發球位置。
他往前多站了一步，重心微微前傾，拍子舉在胸前，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子。
齊默凡發了一個短球。
球還沒過網的最高點，陸星野的拍子就已經伸到了網口。
推直線底角。
齊默凡後退，起跳。他的左腳踩地的方向偏了三厘米。
陸星野沒動。
他站在中場偏左的位置，拍子舉著，等。
殺球過來了。方向是他站著的這半場，中路偏右。
拍子一擋，球貼著網帶翻過去。
16比15。
齊默凡的眼神變了。
下一分，齊默凡打了一個平高球到陸星野頭頂。陸星野後退了一步，只一步，抬手就是一拍吊球。球落在齊默凡正手前場的空檔。
17比15。
18比15。
齊默凡在第十九分的時候叫了暫停。他灌了半壺水，胸口的起伏比陸星野還大。
他的教練湊過來：「他右腿有傷，但你就是打不死他。你每次出球他都在正確的位置上。」
「我知道。」齊默凡把水壺摔在椅子上。
「你最大的問題是被他牽著走了。他不動，你就沒招。」
齊默凡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沒接話。
暫停結束。
齊默凡拼了一個全力發球，後場高遠球。陸星野後退兩步，頭頂擊球，球路高高地掛到對角線底線。齊默凡跑到位，起跳殺球。
球速很快，角度也夠刁。
陸星野的拍子在球到之前就已經架在了正確的位置。
擋。
斜線過渡到網前。
齊默凡衝上網，勉強夠到球，挑了一個後場。
陸星野沒去追。
球落了。
19比16。
齊默凡站在網前，彎著腰喘了兩口氣。他抬頭看對面的陸星野，那個比他矮半頭的男孩站在中場，呼吸也不輕鬆，但腳底下像是生了根。
第二十分。
齊默凡的殺球砸在陸星野腳下半米處，陸星野側身一擋，球彈到齊默凡反手網前。齊默凡撲上去，搓了一個滾網。球在網帶上滾了兩圈，掉到陸星野這邊。
陸星野伸拍去接的時候，球已經掉到拍面以下。
19比17。
第二十一分。
雙方拉了七拍多拍。齊默凡打了一個正手直線高遠球，陸星野後退接球後回了一拍吊球，齊默凡上網推了一個底線。陸星野沒追。
19比18。
陸星野發球。
他的右手攥著球，左手握拍，站在發球線後面。右膝的護具下面，腫脹已經把布料撐得發亮。
發球過網。齊默凡回了一個平高球。
陸星野後退，拍子舉起來。
齊默凡的重心壓在右腳上，手臂微微外展。
陸星野出球了。吊球，直線。
齊默凡撲上去，拍面搓到球，回了一個網前。
陸星野上網。右膝蹬地的時候那股痛感像電流一樣竄過整條腿。
他的拍子到了。
輕推。
球越過齊默凡的頭頂，落在後場底線上，壓著白線，彈了一下。
出界還是壓線，裁判彎腰看了兩秒。
「in。」
20比18。
最後一分，齊默凡發球，全力殺球。方向是陸星野的正手中半場。
陸星野的拍子在球到之前零點幾秒架了上去。
擋。
球飛過去，齊默凡撲上來回球。
下網。
21比18。
裁判報完分的那一秒，陸星野轉身往場邊走。
他邁出第三步的時候，右腿突然一軟。
蘇寒已經在旁邊了。他一把架住陸星野的胳膊，把他的重量接過來。陸星野的右腿彎著，腳掌沒敢落地。
對面，齊默凡正彎腰撿球。他直起身的時候看見了這一幕。
他的手捏著羽毛球停在半空，眼睛盯著陸星野那條懸空的右腿，瞳孔里的光變了。
他全程帶著傷。
蘇寒扶著陸星野坐到椅子上，往他膝蓋上按冰袋。陸星野的臉色發白，嘴唇咬出了牙印，但沒吭聲。
觀眾席最後一排，方正陽起身。
他沿著過道往下走，經過蘇寒和陸星野身邊時，腳步頓了大概一秒。
蘇寒抬頭看了他一眼。
方正陽沒看他，也沒說話。帽簷壓得低，看不清表情。他徑直走過去，推開場館側門，消失在通往辦公區的走廊里。
蘇寒收回目光，繼續往陸星野膝蓋上固定冰袋。
十分鐘後，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鄧世傑轉發了一條訊息。
傳送人是方正陽。
「推薦函我簽了。」
蘇寒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下面還有一行字。
「但我有一個額外的要求。全國賽之前，帶你的人來總局集訓基地做一次公開體能測試。我要看完整資料。」
蘇寒握著手機，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公開體能測試。
完整資料。
他低頭看了一眼陸星野的右膝。冰袋下面，護具的輪廓鼓起來一大塊。
陸星野還不知道這條訊息。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睫毛上掛著汗珠，呼吸慢慢平下來。
蘇寒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抬頭看向方正陽離開的那扇側門。
門已經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