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發出去四分鐘，蘇寒回了。
不是文字。
是一張照片。
宋知行點開大圖，螢幕上是一張公函原件的特寫。
抬頭是國家體育總局球類運動管理中心的紅色標識，正文是「特殊人才教練認證推薦函」，內容不長，但最底下那個簽名讓宋知行的後背直接從牆上彈開了。
方正陽。
三個字。
鋼筆手寫，筆鋒穩而重，右下角蓋著管理中心的公章。
宋知行的嘴張了一下，沒合上。
他又看了一遍簽名，確認自己沒看錯，手指快速打字。
「方正陽？！國家隊總教練方正陽？！」
「寒哥，你這哪是教練證。」
「你這是尚方寶劍啊。」
蘇寒的回覆只有一行：「這個什麼時候放出來合適，你比我懂。」
宋知行盯著螢幕呼了一口氣，大腦轉速比手指快三倍。
他的新聞直覺在兩秒內完成了全部計算。
二十秒後，他回了一段語音過去，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飛快：
「別急著放。讓那篇文章先飛兩天。這種質疑類的文章有個傳播規律，第一天是擴散期，第二天是跟風期，第三天到達峰值。等評論區的節奏帶到最高點，所有人都在罵你的時候，我把紀錄片預告片和這份推薦函同時放出去。雙管齊下，正面回擊。」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流量規律就是這樣，反轉越大，流量越猛。到時候罵你的那些人有多凶，替你說話的人就有多狠。」
蘇寒回了兩個字：「同意。」
宋知行鎖了屏，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後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媽的，這選題夠我吃一年。」
小孟端著飯盆從食堂出來，看見他一個人站在牆根底下傻樂。
「行哥？你沒事吧？」
「沒事。吃完飯把上午拍的素材全部備份，今晚開始剪預告片。」宋知行抄起靠在牆邊的器材包，眼睛亮得嚇人，「從趙鐵柱吐那段開始選。」
小孟差點被飯嗆著：「那段？你認真的？」
「廢話。」宋知行已經大步往住處走了，頭也不回，「觀眾要看的就是這個。」
當天晚上，那篇文章的閱讀量突破了十萬。
評論區新增了三百多條留言，其中超過一半在質疑蘇寒的教練資質。幾個中等體量的體育類帳號相繼轉發，有兩個用的標題比原文還狠——「揭開桐嶺神話的遮羞布」。
宋知行把這些全部截了圖，一張一張歸到專門建的資料夾里。
他給蘇寒發了最後一條訊息：「第一天資料符合預期。明天會更猛。後天峰值的時候，我動手。」
蘇寒沒回。
宋知行正準備放下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不是蘇寒的訊息。
是他的一個同行，省城日報體育版的記者，半夜十一點發來一條私信。
「老宋，聽說你在桐嶺村？給你提個醒，那篇資質造假的文章背後不只是自媒體在玩，省羽協那邊有人在推。明天可能還有後手，你小心點。」
宋知行盯著這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回覆。
他退出對話方塊，開啟了那個歸檔資料夾，把這條截圖也存了進去。
然後關了手機，拉過被子蒙住頭。
隔壁房間的燈也滅了。走廊對面是訓練館，那扇鐵皮門後面傳來很輕的聲音。
有人在拍球。
節奏穩得像鐘擺。一下，一下，一下。
第二天，轉發量破了萬。
宋知行吃早飯的時候刷了一遍，嘴角抽了兩下。
跟風的媒體從三家變成了七家，標題一個比一個能編。
「草根球隊教練竟無正規資質。「
「誰在縱容無證上崗毒害青少年。「
「桐嶺神話背後的灰色地帶。「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把饅頭掰開蘸了醬，慢慢嚼。
小孟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行哥，要不要提前放？「
「急什麼。「宋知行咬了一口饅頭，「明天峰值，到時候一錘子下去才響。「
他說這話的時候，訓練館那邊已經響起了擊球聲。
五點半，桐嶺隊準時開練。
蘇寒今天站在場邊沒怎麼說話。
葉青松卡著秒表在喊節拍，鄧世傑坐在角落裡翻手機，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氣氛比昨天沉了半截。
唐糖是最先繃不住的。
九點鐘的技術訓練間隙，她蹲在場邊拿手機刷了不到兩分鐘，突然站起來。
「'這種山里來的野雞教練帶出來的孩子，省賽肯定也是注了水的吧。'「
她一字一句念出來，聲音尖得刺耳。
林小魚從旁邊撲過來按住她的手機：「別念了！「
唐糖把手一甩，眼眶紅了，嘴上不饒人：「老子念怎麼了？讓他們來桐嶺看看我們怎麼練的！凌晨五點半起來跑步，練到吐都不帶停的，他們哪個受得了？「
趙鐵柱從後場走過來，手指攥得骨節發響。
「誰寫的？「
他掃了一圈，聲音悶得像石頭撞石頭。
「給我個地址，我坐車去找他。「
姜大山從後面繞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沒說話。
搖了搖頭。
趙鐵柱的拳頭鬆開又攥上，反覆了三次，最後一腳踹在場邊的礦泉水瓶上，瓶子滾出去撞到牆角。
陸星野全程沒抬頭。
他坐在長凳上，右手捏著手指訓練器，「咔嗒咔嗒「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倍。他沒看手機，但唐糖的聲音夠大，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
包括沈念。
她站在球網旁邊，拍子立在腳邊，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蘇寒從場邊走到中間，環顧了一圈，沒提手機上的事。
「休息結束了？「
他的語氣跟平時沒區別。
「唐糖，你的前場輪轉還沒過關。趙鐵柱，你上午的爆發訓練差三組沒做完。陸星野，你的手指訓練頻率提上來了，但回彈節奏不對，沒控制住。「
他一個一個點完，拍了一下手。
「繼續。「
沒人動。
唐糖攥著手機，嘴唇抿成一條線。
蘇寒看了她三秒：「唐糖，你是要拿手機打全國賽，還是拿球拍？「
唐糖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她低頭把手機塞進口袋，轉身走回場地。
路過趙鐵柱的時候嘀咕了一句：「等全國賽打完，我親自去評論區罵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