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追出訓練館大門的時候,沈念正走在水泥道上,步子不緊不慢,馬尾辮一下一下晃著,節奏均勻得跟校門口那個老擺鐘似的。
「沈念。」
她停下來,沒轉身。
蘇寒走到她側面,彎腰湊了一下視線。
沈念的臉還是那副不帶表情的平靜,眼珠子轉過來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跟林小魚說的那句話,什麼意思?」
沈念沒有馬上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像在想該怎麼組織語言。
十幾秒過去了,蘇寒沒催。
他已經習慣了沈念的節奏,這孩子說話之前必須在腦子裡過三遍,每個字都要確認過才肯往外吐。
「她以前跑起來的節奏是『噠,噠——噠』。」
沈念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現在變成了『噠,噠,噠』。」
她頓了一下。
「中間那個停頓沒了。」
蘇寒的手指在褲兜里攥了一下。
林小魚十天前步伐里存在的那個「停頓」,是她體能不足導致的重心轉換遲滯。
葉青松用了十天的加練才把這個問題矯正過來,今天的實戰對抗賽里剛剛驗證了效果。
這個變化,葉青松是透過慢動作回放發現的。
沈念是用耳朵聽出來的。
「你經常聽別人跑步的聲音?」蘇寒問。
沈念點了一下頭,很輕。
「都能聽出來?」
「大部分。」沈念說,「趙鐵柱跑起來最吵,左腳比右腳重。姜大山最穩,兩隻腳差不多。陸師兄最近膝蓋好了,落地的聲音比上個月輕了。」
蘇寒沒再問了。他嘴上說了句「行,你去吃飯吧」,手已經在兜里把系統面板點開了。
沈念的天賦面板刷了出來,最上面那一欄的資料跟十分鐘前他掃了一眼的時候不一樣。
【絕對節奏感·Lv.2:可感知半徑8米內所有運動物體的節奏變化,包括人體步伐頻率、呼吸間隔、擊球間拍。覺醒進度:61%→68%。】
從61%跳到68%。
就因為她在比賽旁聽了一個小時,又對林小魚說了那句話。
蘇寒關掉面板,轉身往辦公室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沈念的背影。
那個灰色圖示還杵在天賦資料後面,他還沒來得及細看。
但這會兒不是看的時候,他腦子裡有個想法正在成型。
下午兩點,訓練館的燈全開了。
趙鐵柱站在場邊,雙手叉腰,滿臉寫著「為什麼是我」。
「跑。」蘇寒手裡捏著秒表,下巴朝球場一抬,「沿著邊線勻速跑,中途我吹哨你就變速,聽見兩聲短哨加速,一聲長哨減速。」
趙鐵柱瞥了一眼站在場中央的沈念。
沈念背對著他,眼睛上蒙了一條黑色的棉布,是葉青瑤從宿舍柜子里翻出來的舊圍巾。
「她都看不見我,搞這個幹啥?」趙鐵柱小聲嘀咕。
「別廢話,跑。」
趙鐵柱撇了下嘴,邁開步子沿著邊線開始慢跑。
蘇寒在他跑了半圈之後吹了兩聲短哨,趙鐵柱加速,腳步聲立刻變重變密。
「他加速了。」沈念開口,語氣平平的,「左腳先發力。」
趙鐵柱的腳步頓了一下,差點絆自己。
蘇寒又吹了一聲長哨,趙鐵柱減速。
「減速了。」沈念說,「重心往後移了。」
趙鐵柱跑著跑著回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有點發毛。
「換人。」蘇寒沖場邊招手,「姜大山。」
姜大山走上來,沒問為什麼,繞著邊線開始跑。
他的步子比趙鐵柱輕得多,落地聲音幾乎聽不見。蘇寒吹了兩聲短哨。
「加速。」沈念停了半秒,「步頻從每秒兩步變成了每秒三步。」
蘇寒按著秒表對了一下。每秒2.8步。誤差在可接受範圍內。
他又吹了長哨。姜大山減速的同時,蘇寒沖趙鐵柱做了個手勢。
趙鐵柱心領神會,從場地另一側突然插進來開始跑。
兩個人同時在跑。
沈念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分辨什麼。
「兩個人。」她說,「姜大山在左邊,在減速。趙鐵柱在右邊,剛起步。」
趙鐵柱停下了,轉頭瞪著沈念的後腦勺,嘴巴張著合不上。
「陸星野。」蘇寒喊了一聲。
陸星野從場邊走進來,跟姜大山和趙鐵柱一起圍著沈念跑。
三個人的速度不同,方向不同,變速時機不同。
蘇寒連續吹了五次哨,三個人各自加減速,腳步聲攪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沈念站在中間,蒙著眼,一句一句地報。
「陸師兄在正前方,勻速。姜大山在左後方,剛加速。趙鐵柱在右邊三米左右,減速然後停了。」
全對。
陸星野慢慢停下來,看向沈念的目光變了。不是驚訝,是認真在重新評估什麼。
趙鐵柱走到姜大山旁邊,壓低聲音說:「你信不信她閉著眼能在菜市場找到賣豆腐的攤子。」
姜大山沒搭理他。
蘇寒走過去把沈念眼睛上的布摘下來。
沈念眨了兩下眼睛,瞳孔適應了光線之後看著蘇寒,沒說話。
「不錯。」蘇寒拍了拍她的肩膀,眼角餘光掃到站在訓練館入口處的鄧世傑。
鄧世傑抱著保溫杯,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走過來,步子慢,到蘇寒身邊站定了,沒有馬上開口。
保溫杯上的茶漬顯示他已經端了至少半個小時。
過了好一會兒,鄧世傑把杯蓋擰上。
「這個天賦如果完全覺醒,她在場上就是一個人形節拍器。」
蘇寒側過頭。
鄧世傑的視線盯在沈念身上,但焦點像是穿過了沈念,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對手的任何節奏變化,加速、減速、發力、喘息,她都能提前感知。」
蘇寒接了一句:「她能在對手出拍之前,就知道這一拍是試探還是致命一擊。」
鄧世傑沒有回應這句話。
他低頭擰開杯蓋又擰上,反覆了兩次,才說了句:「好好練。」
三個字說完就走了。
蘇寒看著他的背影,沒追。
下午四點,訓練館只開了兩盞燈。
葉青松站在球網對面,右手握拍,左手捏著球,面前的球筐里還剩大半筐羽毛球。
沈念站在對面,眼睛又被蒙上了。